走心内科转诊的病人,社区医院的大厅再度归于寂静。
窗外的夜风愈发凛冽,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轻响。已是深夜十二点过半,城市的喧嚣彻底褪去,只剩下街边零星的路灯,在空荡的街道投下昏沉的光影。值班室里暖气充足,暖融融的空气裹着周身,和窗外刺骨的寒冬夜风,隔着一层玻璃,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张凡抬手揉了揉眉心,连续两场接诊,一场孩童急性肠胃炎出诊,一场高危胸痛急症转诊,让他神经始终紧绷着,此刻骤然放松,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护士整理完急救器械,轻声感慨:“今天夜班也太跌宕了,刚才那个大叔看着平时身子硬朗,谁能想到突然心脏出问题,真是吓人。”
张凡微微颔首,伸手点开电脑上的病例系统,完善刚才的心内急症转诊记录,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沉稳利落。
“中老年高血压患者,最忌讳擅自停药。”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很多人没有明显不适,就觉得血压平稳了,不用吃药,殊不知高血压对冠脉血管的损伤是潜移默化的。日积月累,血管硬化、狭窄,一场看似普通的胸闷,就可能演变成致命的心肌梗死。”
他进修在心内科的那段记忆,此刻清晰地涌上心头。
心内科永远没有真正的淡季,春夏秋冬,昼夜晨昏,永远有猝不及防的急症。夏天高温燥热,血管扩张,心衰、心律失常的病人扎堆来袭;冬天寒风刺骨,昼夜巨大的温差,会剧烈刺激血管收缩、血压骤升,是心脑血管疾病的高发期。
就像今晚,室内温暖如春,室外寒风彻骨,剧烈的冷热交替,对本身血管条件差的中老年人来说,就是无形的致命隐患。
“很多病人不懂这些常识。”护士叹了口气,“总觉得医生小题大做,叮嘱的忌口、作息、按时吃药,转头就抛在脑后,真出了事才追悔莫及。”
张凡落笔保存好病例,合上电脑。这是行医以来,他最常遇到的无奈。医学能治病,却很难叫醒心存侥幸的人。
短暂的闲聊过后,值班室再次安静下来。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规律又单调,成为这深夜唯一的声响。
本以为经过接连两场接诊,后半夜能够安稳度过,可张凡刚端起保温杯,还未喝上一口温水,大厅的自动门再次被人猛地推开。
一股刺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瞬间吹散室内的暖意,巨大的温差让人浑身一凛。
一对年轻夫妻裹着厚厚的棉衣,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熟睡的老人,语气急促焦灼:“医生!快帮忙看看!我妈头晕恶心,浑身发冷,站都站不稳了!”
张凡立刻起身迎上前,寒意扑面而来,他快速打量着病人: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面色苍白,手脚冰凉,浑身微微发抖,意识有些模糊,嘴唇毫无血色。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出门前有没有异常?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病史?”张凡快速问道,同时伸手搭上老人的手腕感知脉搏。
“就十分钟前!晚上在家好好的,说闷得慌,非要下楼散步。”女人急得眼眶发红,“我们想着夜里空气好,就陪她走了几分钟,谁知道吹了冷风,突然就头晕想吐,浑身冷得打哆嗦!她一直有高血压,今晚忘记吃药了!”
张凡瞬间了然。
又是温差诱发的急症。
室内温热的环境让血管处于舒张状态,骤然接触室外的低温寒风,血管急剧收缩,血压瞬间飙升,加上患者漏服降压药,直接引发了脑部供血异常。
“立刻推平车过来,吸氧、测血压、做心电图。”张凡语速极快地安排,动作娴熟地扶住老人,避免晃动加重不适,“别慌,是冷热温差刺激引发的血压骤升,目前意识还算清醒,先对症处理观察体征。”
护士迅速备好器械,监护仪很快亮起数值。
血压185/110mmHg,远超正常范围,心率紊乱偏快。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值,张凡神色凝重。看似只是吹风受凉头晕,实则是极其危险的高血压危象前兆。若是再晚几分钟,极有可能诱发脑出血、急性心衰,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边精准配置降压、改善循环的药剂,一边轻声安抚慌乱的家属:“以后切记,高血压老人,冬夜绝对不能贸然出门吹风。室内外温差过大,是心脑血管的头号杀手,比熬夜、忌口不当更凶险。”
药液缓缓滴落,温热的药液顺着血管流入老人体内。
十分钟后,老人冰冷的手脚慢慢回温,脸色渐渐红润,头晕恶心的症状明显缓解,意识也彻底清醒过来。
监护仪上居高不下的血压,一点点稳步下降,趋于安全范围。
站在病床边,看着逐渐平稳的病人,张凡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感慨万千。
世人总以为病痛是突如其来的灾难,可绝大多数急症,都是日积月累的疏忽,加上外界诱因的催化。
一层玻璃的温差,不过几度而已,却足以击溃一个老人的身体,掀起一场惊心动魄的深夜危机。
行医越久,他越明白,所谓医术,不止是救人于病危,更是教人敬畏身体、敬畏规律,避开那些藏在日常里的隐形杀机。
夜还深,铃声未歇,他的夜班,依旧还在继续。1
还想看下一章内容,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