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家写作业

周六上午，姜橘家进入了一级备战状态。

她妈七点就起来了，先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一斤排骨、两把青菜，回来之后在厨房里剁姜蒜的声音跟拆房子似的。姜橘从房间里探出头：“妈，就是同学来写个作业，你搞这么隆重干什么？”

“写作业不吃饭？写到中午不做饭？做差了人家以后不来了怎么办？”她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

“……妈你把刀放下再说话。”

她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从报纸上方露出一双眼睛，看了姜橘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看回报纸。但她爸那个看报纸的姿势明显比平时僵硬，姜橘注意到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快十分钟了。

九点半，姜橘的手机响了。沈砚发来的：“到了。楼下。你家几单元？”

“二单元。你直接上来，三楼左边。”

过了两分钟，门铃响了。姜橘去开门，沈砚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看着比平时成熟一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姜橘看了一眼袋子里面：一盒草莓、一盒蓝莓、一小袋核桃。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你妈做饭。我不好意思空手。”

“你至于吗？就是来写个作业。”

沈砚没接话，站在门口等她让开。姜橘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爸把报纸放下来了，她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阿姨好。叔叔好。”沈砚站在客厅中间，声音不大但挺稳的。

“哎你好你好，快坐快坐。”她妈脸上的笑快溢出来了，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打量了一眼沈砚，又回头看了姜橘一眼。姜橘从她妈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很多内容，翻译成文字大概是：个子挺高，长得不错，穿得干净，说话有礼貌，比你上次说的那个“就是同学”靠谱多了。

“你是沈砚吧？”她妈问。

“嗯。”

“姜橘跟我说你成绩特别好，年级第一？”

沈砚看了姜橘一眼。姜橘在旁边疯狂摇头。他收回视线，说：“还行。”

“数学好吗？她数学不太好，你多帮她看看。”

“妈！”姜橘把她妈往厨房推，“你不是要做饭吗？你去做饭。我们写作业了。”

她妈被她推进厨房之前还回头补了一句：“沈砚你吃不吃辣？”

“不太能吃。但都可以。”

“好嘞。阿姨少放点辣椒。”

姜橘把沈砚带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吐了一口气。沈砚站在她房间中间，扫了一圈。姜橘的床铺得还算整齐，书桌上摊着没收拾的练习册，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衣柜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明星海报。

“你房间挺干净的。”他说。

“你要求真低。”

沈砚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旁边。姜橘看了一眼草莓和蓝莓，问：“你买这些干什么？我妈做了饭，你带这些也吃不完。”

“你吃。”

“我吃不了这么多。”

“慢慢吃。”

姜橘把草莓和蓝莓收进冰箱，回来之后把书桌收拾了一下。她的书桌是一米二的长桌，两个人并排坐勉强够用。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来，姜橘坐在他旁边。

“先做哪个？”她问。

“你哪个最差先做哪个。”

“物理。”

沈砚把物理卷子拿出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做了一会儿题。姜橘发现他坐得离她越来越近，一开始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做了十几分钟之后他的胳膊肘已经快碰到她的胳膊肘了。

“你往那边去一点。”姜橘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桌子小。”

“你往那边去。”

沈砚往旁边挪了一厘米。姜橘看了一眼那一厘米，算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妈推门进来送水果，看见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面做题，沈砚正在给姜橘讲一道电磁感应的题，姜橘在旁边点头。她妈把果盘放在桌上，笑着说了句“慢慢写不着急”，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姜橘听见她在客厅里跟她爸小声说了一句“挺认真的”。

沈砚继续讲题，姜橘用笔尖戳了戳他的胳膊：“我妈进来了你怎么没反应？”

“我在讲题。没注意。”

“你就不紧张？”

“你妈又没问我什么难的问题。”

“你指的是什么难的问题？”

“比如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姜橘把笔放下来看他：“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沈砚看了她一眼：“你先说。”

“我想去上海。”

“那我也去上海。”

姜橘的笔差点掉地上：“你刚才说‘先做哪个’的时候都没这么果断。”

“这个不用想。”他拿起笔，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接着看这道题。受力方向画错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姜橘她妈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鱼、红烧排骨、蒜蓉青菜、番茄蛋汤，还专门给沈砚炒了一份不放辣椒的土豆丝。沈砚坐在姜橘旁边，吃饭安安静静的，嚼东西不出声，筷子放下来的时候头朝外，端碗的姿势规规矩矩。

她爸坐在对面，吃了两口饭之后开口了：“沈砚，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地。我妈跟他一起。我一个人住。”

她爸愣了一下：“一个人住？”

“嗯。从初中开始。”

她妈在旁边停了筷子：“那你平时吃饭怎么解决的？”

“自己做。”

“你会做饭？”

“会一点。最近在学。”

她妈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土豆丝，又看了一眼沈砚，表情明显软了。姜橘在旁边闷头吃饭，心里祈祷她妈别说出什么太过分的话。她妈果然没让她失望，下一句就是：“以后周末有空就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

“妈——”姜橘想拦。

“怎么了？多双筷子的事。沈砚一个人住，吃不好怎么办。”她妈往沈砚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瘦得跟什么似的。”

沈砚端着碗，说了一声“谢谢阿姨”，低头吃排骨。姜橘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耳朵尖又红了。

吃完饭沈砚主动帮忙收碗。她妈拦了一下没拦住，沈砚端着碗进了厨房，把碗放在水槽里，然后站在旁边等着。姜橘进去的时候看见她妈正在洗碗，沈砚站在旁边，她妈一边洗一边跟他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几句：“她小时候挑食，青椒不吃，胡萝卜不吃，现在好点了，还挑香菜。你跟她吃饭的时候看着她点。”

“阿姨，”沈砚说，“她不吃香菜我知道。别的都吃。”

她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知道得挺清楚。”

姜橘站在厨房门口，脸热得不行，敲了敲门框：“妈你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你不吃香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砚端着洗好的碗走出来，跟姜橘擦肩而过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姜橘瞪了他一眼。他把碗放进橱柜，回来的时候经过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妈挺有意思的。”

“你等着，你走的时候她肯定还要给你装东西。”

果然，下午三点沈砚准备走的时候，她妈从冰箱里拿了一盒昨天包的饺子出来，用保鲜袋装了塞给沈砚：“带回去吃。你一个人住，煮饺子方便。水开了下锅，浮起来再煮两分钟就行。”

沈砚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阿姨。她妈又补了一句：“下次来提前说，阿姨给你炖汤。”

沈砚下楼之后，姜橘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走出单元门，抬头看见了她，抬了一下手里的饺子袋。姜橘朝他摆了摆手。他走了之后，她妈站在客厅里说了一句：“这孩子不错。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比你爸当年强。”

她爸从报纸后面哼了一声。

姜橘回到房间，看见书桌上多了一张便签纸，压在草稿纸下面。她抽出来看：

“你房间窗台上那盆多肉，叶子有点蔫了。少浇水，多晒太阳。”

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多肉，确实蔫了。她给沈砚发了一条：“你怎么连我的多肉都看？”

对面回：“它长得挺可爱的。蔫了可惜。”

“你说多肉可爱？”

“嗯。跟你一样，圆圆的。”

姜橘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她拿起那盆多肉看了看，决定明天开始少浇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