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

姜橘在放学铃响之前就把书包收好了。

宋晚斜眼看着她把笔袋往书包里塞的动作，慢悠悠地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平时放学你都要磨蹭十分钟。”

“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

“私事。”

宋晚的眼睛眯了起来：“私事？你转学过来才几天就有私事了？跟谁？”

“跟我自己。”

“你跟你自己能有什么私事？”

姜橘背上书包站起来：“比如我约了自己去便利店买瓶水。”

宋晚明显不信，但姜橘已经从前门出去了。她走得很快，快到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周野。周野往旁边一跳：“哎哟新同学你赶集啊？”

“赶时间。”姜橘绕开他继续走。

“你去哪啊？校门口不顺路啊。”

“西门。”

周野在她身后喊了一句“西门那边在施工”，姜橘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周野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一个两个都往西门跑”，然后走了。

西门往北走五十米，确实有个便利店。姜橘之前没来过这边，她每天的路线就是校门公交站两点一线。便利店不大，门口摆了两张长椅，一张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另一张空着。姜橘看了一眼时间，放学后不到十分钟，她到得有点早。

她推开便利店的门进去买了瓶水，又在货架前面磨蹭了两分钟，挑了一包纸巾、一盒口香糖、一根棒棒糖，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袋子吗，她说不用，把东西往书包里塞，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等她终于从便利店出来，长椅上空着的那张上面已经坐了人。

沈砚坐在长椅左边，书包放在腿上，手里拿着一本竞赛书，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会儿。他听到便利店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书合上了。

姜橘走过去，在长椅右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空着一个人的距离，便利店门口的灯牌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打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

“你来得挺早。”姜橘说。

“刚到。”

“你书都翻到一半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竞赛书，沉默了一秒，把书塞进了书包。

姜橘拧开刚买的水喝了一口，发现瓶盖有点紧，拧得手指发红。沈砚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水瓶拿过去，拧开，递回来。全程没说一个字。

姜橘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这次拧得动。

“你说老地方，”她开口，“我们俩哪来的老地方。”

“以后就有了。”沈砚说。

姜橘被水呛了一下。她扭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有雨”一样。

“沈砚。”

“嗯。”

“你说吧。”

“说什么？”

“你说呢？”姜橘把水瓶放在膝盖上，转过身面对他，“纸条。椅子。伞。学生证。西门围挡。你打算从哪件开始说？”

沈砚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犹豫。

“椅子是先修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转学第一天椅子就晃。第二天后勤才来人修。你坐上去会摔。”

“你怎么知道我没报修？”

“你连教务处在哪里都不知道。”

姜橘想了想，确实。她第一天连饮水机在哪儿都找了半天。“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那天泼了我两次水。”沈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跟你说话，你会更不自在。”

姜橘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第一天的自己，确实，如果沈砚当时走过来跟她说“你的椅子螺丝松了我帮你拧了”，她大概会尴尬到当场用脚趾抠出一座教学楼。

“行，椅子说完了。伞呢？”

“你伞太差了。”沈砚说，“下雨那天你走在我前面，伞骨歪的，雨全滴在你后背上。”

“所以你第二天带了两把新伞？”

“家里有。”

“标签都没撕你说家里有？”

沈砚又沉默了。姜橘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耳朵尖又红了。这个人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她记住了。

“伞是买的。”他终于承认了，“那天晚上去超市买的。”

“为什么？”

“你伞坏了。”

“我伞坏了你为什么要给我买新的？”

“因为——”沈砚说到一半停了。他把视线从梧桐树上收回来，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姜橘想起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前面的步骤都写完了，答案就在笔尖上，但他写不下去了。

“因为你没伞。”他把视线转回去了。

姜橘没有追问。她觉得再追下去，这个人可能会站起来走掉。她换了个问法：“旧伞呢？你拿走干什么？”

“修。”

“修好了你还留着？”

“你没地方放。教室桌洞太窄，放两把伞会卡住。我先帮你收着。”

“那你现在是不是得还给我了？”

沈砚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深蓝色的，伞骨被掰回了正形，伞面那道口子还在，但针脚缝得很密。他把伞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伞柄上停了一下。

“缝得不好。”他说，“我手艺不行。”

“我看见了。”姜橘把伞接过来，撑开看了一下。缝口子的线是深蓝色的，跟伞面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缝过。“你什么时候缝的？”

“前天晚上。”

“缝到几点？”

“没多久。”

“没多久是几点？”

沈砚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欠了你多少。”

“你不欠我。”

“你帮我修椅子、买伞、缝伞、捡学生证、写纸条提醒我带伞——我不欠你？”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姜橘没想到的话：“椅子是我弄松的。”

姜橘手里的伞差点掉地上：“什么？”

“你转学过来之前，那张桌子没人坐。椅子螺丝本来就松。学校一直没修。”沈砚把视线转回来，看着她，“我拧紧之前，你坐上去会摔。”

姜橘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沈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你笑什么？”

“你这个人，”姜橘把伞收好放在膝盖上，“说一句话要在脑子里拐八个弯。椅子本来就是松的，跟你没关系。你修了就是修了，为什么非要说是你弄松的？”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特意修的。”

“那你就是特意修的。”

沈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姜橘把伞靠在椅子边上，转过身面对他。便利店门口的橙黄色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叠在一起。她深吸了一口气。

“沈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嗯。”

“那些纸条——为什么写？”

沈砚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他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捏了一下，又松开。“你转学第一天，练习册是倒的。全班没人发现。你自己也没发现。”

“所以你是好心。”

“不算好心。”

“那算什么？”

沈砚低下头。他安静了几秒，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比刚才沉了一点：“你拿到倒印练习册的时候，表情很好笑。翻了两页，愣了，然后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练习册举起来对着光照。像在验假钞。”

姜橘：“……”

“我觉得你会需要有人告诉你一声。”

“所以你写了第一张。”

“嗯。”

“第二张呢？”

“你把练习册换回来之后，物理作业第七题做错了。你改了一遍，又错了，笔在草稿纸上戳了半天。再不改就会一直错下去。”

姜橘想起自己那天确实在草稿纸上戳出了好几个黑点。她一直以为自己戳得很隐蔽。

“第三张呢？西门围挡。”

沈砚的视线往旁边偏了一下。“西门围挡的事是周野告诉我的。他说开学第一周围挡塌过，差点砸到人。你住西门那边，放学要走那条路。”

“你怎么知道我住西门？”

“你学生证上写的地址。”

姜橘想起来了。她学生证是转学的时候新办的，上面有家庭住址。他捡到她学生证的时候应该看到了。“所以你捡了我学生证一直不还，是看了我地址？”

“我捡到你学生证的时候本来想直接还。”沈砚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点辩解的味道，“但你在上课。下课之后你就不在座位上了。周野来跟我说话。你回来的时候人太多了。”

“所以你就等到放学。”

“嗯。”

“然后顺便看了一下地址。”

“没顺便。”沈砚说，“我看了。”

姜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这个人承认自己看了她地址，但语气平得跟承认自己喝了水似的。

“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她问。

“不多。”

“说。”

“你怕打雷。你的座位靠窗，下雨天打雷你会缩肩膀。你左手写字，但用右手拿筷子。你跑完三千米会腿抽筋，因为你跑步的时候脚尖往里扣。你吃橘子糖会把糖纸留着叠成小方块。”沈砚说到这儿停了，“大概就这些。”

姜橘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你怎么知道我吃橘子糖留糖纸？”

“你桌洞里攒了一小盒。我值日倒垃圾的时候看见过。”

“你倒垃圾看见的？”

“嗯。”

“你翻我垃圾？”

“我没翻。”沈砚说，“你盒子放在桌洞里，盖子没盖。我擦桌子的时候看见的。”

姜橘把脸埋进手里，闷声说了一句：“我转学才半个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听见沈砚说：“因为我看得比较多。”

她把手放下来看他：“看什么？”

“看你。”

姜橘的脸彻底热了。她把水瓶抓起来拧开喝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脸上的温度一点没降。她把瓶盖拧回去，拧了三次没拧上，沈砚又伸手过来帮她拧。

“你别拧了，我自己能行。”她护住水瓶。

“你拧反了。”

姜橘低头一看，确实反了。她把瓶子放下来，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着沈砚：“行，沈砚，我差不多都知道了。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让周野或者宋晚给我带话？为什么非要写纸条？”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安静。他想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开口：“我要是让周野给你带话，明天全班都知道。”

“所以呢？”

“所以你就得当着全班的面跟我说话。你不自在。”

“我跟你说话我没有不自在。”

“你有。你每次跟我说话先低头看自己鞋。”

姜橘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然后她反应过来，抬头瞪他：“你连这个都看？”

“嗯。”

“那你写纸条我就不不自在了？”

“你拿到纸条的时候笑了。”沈砚说，“我看你笑了好几次。你拿着纸条翻来翻去，叠起来放笔袋里，又拿出来看一遍。你觉得那些纸条好。”

姜橘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攥着水瓶，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便利店门口的灯牌嗡嗡响，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的。

“那你现在，”她清了清嗓子，“纸条还写不写了？”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姜橘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

“以后不写纸条了。”

她抬起头看他。他从书包里又摸出一张，又递过来。她打开：

“你有我微信吗？”

姜橘低头看了这两张纸条，又想笑又想打他。她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你扫我。以后有事直接发微信。”

沈砚拿出手机扫了。好友申请弹出来的时候姜橘看了一眼他头像：默认灰色头像，昵称一个单字“砚”。

“你连头像都不设一个？”

“不知道设什么。”

“设什么都行。设个橘子也行。”

沈砚操作了两下手机。姜橘看了一眼屏幕，他的头像变成了一只橘子的emoji。

她没忍住笑了。沈砚看着她笑，嘴角动了一下，跟雨里那天一样。这回灯光好，她看清了，他确实在笑。

“走吧，”他站起来把书包背上，“你坐哪路公交？”

“K3。”

“我陪你走到站。”

“你住后门那边，走正门绕路。”

“顺路。”他说。

姜橘站起来，把伞拿在手里，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然后又追上去跟他并排。两个人中间空着的那一个人的距离，被两个人的影子填满了。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姜橘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砚。”

“嗯。”

“你刚才说你看我笑好几次。你什么时候看的？”

沈砚站在站台上，视线落在远处的马路上，公交车还没来。他沉默了两秒，说：“你每次拿到纸条。”

“那你坐在我旁边看什么？”

“看你笑。”

姜橘把脸别到旁边去看马路。K3路公交车刚从拐角转出来，车灯打在她脸上，热得发烫。

“明天还走西门吗？”她问。

“不走。”

“为什么？”

“围挡快修好了。安全了。”他顿了一下，“而且你走正门。”

姜橘上了车，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的时候她往站台上看了一眼，沈砚还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身后是刚亮起来的路灯。

她打开微信，给“砚”发了第一条消息：“我到家跟你说一声。”

对方的回复在车拐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弹出来：

“好。”

姜橘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又打了一行：“你明天带伞吗？”

对方回：“带。”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然后她又掏出来，加了三个字：

“给我带。”

发完之后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把脸挪开。车窗外面的南城夜景一格一格往后退，灯牌、梧桐树、晚高峰的车流，全都亮闪闪的，像玻璃纸上沾了橘子糖的糖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