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表上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姜橘醒得比闹钟早了十分钟。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播放昨天便利店门口的画面：沈砚说“因为我看得比较多”，沈砚说“看你笑”，沈砚用橘子emoji当头像。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十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抓起手机。

微信上“砚”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昨晚发的“给我带”，对方回了个“好”。她盯着这个“好”字看了五秒，打字：“早上好。”发完之后觉得有点太积极了，又补了一句：“伞别忘了。”

对面几乎秒回：“没忘。在你桌洞里。”

姜橘愣了一下。她还没到学校呢，伞已经在她桌洞里了？她打了三个问号发过去。对面回：“早读之前放的。教室没人。”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五分。这个时间点教室里确实可能没人。她抓着手机冲进卫生间洗漱，她妈在厨房喊“你早饭不吃了？”，她嘴里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回了一句“拿着路上吃”。

到教室的时候离早读还有十二分钟。她走进前门第一眼就往自己桌洞看，伸手一摸，确实有把伞。深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把伞抽出来，发现伞带子上夹了一张便签纸。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又变回纸条模式了？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降温，你穿少了。”

姜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挺厚的啊。她回头往沈砚的座位看了一眼，他已经在座位上了，低头写着一本新竞赛书。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我穿少了？”

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外套上停了一秒，又回到书上：“比昨天少一件。”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穿了几件？”

“你昨天外套脱了放在椅背上，里面是毛衣。今天你直接穿了外套，里面没毛衣。”

姜橘张了张嘴。她低头拉开外套拉链看了一眼自己里面，确实只穿了件长袖T恤。她妈早上催她的时候她随手抓了外套就出门了。

“你是人还是监控？”她问。

沈砚翻了一页书：“降温了。别脱外套。”

姜橘把拉链拉回去，走回自己座位。宋晚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抄昨晚的英语作业。她抬头看了姜橘一眼，又看了一眼沈砚的方向，再看了一眼姜橘手里的伞。

“你伞怎么在桌洞里？”宋晚问。

“来得早，放的。”

“你每天七点二十才到，今天七点十分就到了。”

“今天醒得早。”

宋晚把笔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姜橘看见她这个动作就知道她要开始推理了。果然，宋晚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天放学去西门了。周野说你往西门走的。你回来之后微信上跟我说‘办了点事’。你办的什么事？”

“买水。”

“买个水买了四十分钟？”

“便利店排队。”

“姜橘。”宋晚的表情很认真，“你当我傻吗？”

姜橘把书包放好，坐下来看着宋晚。她想了想，觉得瞒不住了，但直接全说又不合适。她选了个中间路线：“我昨天去见了一个人。”

宋晚的眼睛瞪圆了：“谁？”

“你猜。”

“周野？”

“不是。”

“难道是——”宋晚倒吸了一口气，“难道是写纸条的人？”

姜橘点了点头。

宋晚捂着嘴发出一声闷叫，整张脸都写满了“我就知道”。她抓住姜橘的胳膊：“是谁是谁是谁？是不是我们班上的？我认识吗？是不是李昊？还是陈文远？我名单上那几个人你排除了吗？”

“宋晚，你冷静。”

“我很冷静！你快说！”

“我不能说。”姜橘把胳膊抽出来，“他还没准备好让别人知道。”

宋晚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受伤，又从受伤变成了理解，最后停留在一种“我闺蜜瞒我事”的委屈上。“你连我都不能说？”

“以后可以。现在不行。”

“那——那你告诉我，这个人是不是我认识？”

“是。”

“是不是我们班的？”

“是。”

“是不是男生？”

“是。”

宋晚扳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她最后问了一句：“是不是沈砚？”

姜橘没说话。

宋晚看着她的表情，自己把答案想明白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真的是他？”

“我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但你脸上写着呢。”

姜橘把脸转过去假装看英语单词。宋晚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爆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尖叫：“我的名单！我早就把他列上去了！我自己推翻的！”

“你小点声。”

“我冷静不下来！沈砚！写纸条！给你！写了半个月！还帮你修椅子修伞！”宋晚抓住姜橘的胳膊疯狂摇晃，“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嗑的CP是真的！”

姜橘把她的手扒拉下去：“什么CP？”

“你和他啊！”宋晚的脑子转得飞快，“我原来以为我是瞎嗑的，结果是真的，而且我居然第一个发现了又第一个推翻了，我这是什么反向雷达——”

“宋晚。”姜橘按住她的手，“你要是再这么大声，全班都要知道了。”

宋晚立刻闭上了嘴。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凑到姜橘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放学之后你得把所有细节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能漏。”

“再说。”

“不能再说，就今天。放学小卖部见。”

上午的课姜橘上得有点心不在焉。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她跟沈砚现在算什么关系？昨天算是把话说开了，互相加了微信，他给她带了伞。但谁也没提“喜欢”两个字。她往沈砚那边看了一眼，他正在做物理卷子，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不对，有一点区别：他今天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下巴。

姜橘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他做题的侧脸。拍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变态，立刻删了。删完之后又后悔了，觉得其实拍得挺好的。她把手机塞回桌洞，决定不想了。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拿着值日表进来了。“下周值日轮换，念到名字的注意一下，放学后留下来做值日。”她一个一个念，姜橘在下面一个一个听，听到“沈砚”和“姜橘”两个名字挨着念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宋晚在旁边用笔戳她的胳膊，戳了三次。

“我们俩同一天。”姜橘扭头低声说。

“我听见了！”宋晚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是巧合吗？是巧合吗？”

姜橘看着班主任在黑板上贴的值日表。上面写着：沈砚、姜橘、李昊、陈文远。四个名字里，她和沈砚排在第一栏。她想起沈砚之前找过班主任换座位，被拒绝了。这次值日表里有没有他的手笔？

她给沈砚发了条微信：“值日表你看了？”

对方回：“看了。”

“你安排的？”

“我没那么大面子。班主任随机排的。”

姜橘盯着“随机”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她回：“那也太巧了。”

沈砚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弹出来一句：“我跟班主任说我想跟你同一天值日。方便问你物理题。”

姜橘差点把手机掉地上。她回：“你？问我？物理题？”

“骗她的。不这么说她不会排。”

“你撒谎？”

“善意的。”

姜橘盯着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笑。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晚在旁边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姜橘闷声说，“我物理不太好，以后值日的时候有人教我了。”

宋晚翻了个白眼，继续写她的作业。

放学之后姜橘和沈砚留下来值日。李昊和陈文远扫完地就走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沈砚擦黑板，姜橘扫地。她扫到黑板正下方的时候，沈砚刚好擦到那一块，粉笔灰落下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沈砚往旁边让了让，说“站远点”。

姜橘退了两步。看着他擦完黑板，把板擦放回讲台，然后去倒垃圾。她跟在他后面，拖把在地上拖出一道湿印。

“沈砚。”

“嗯。”

“今天早上那张便签，你怎么不放在微信上说？”

沈砚拎着垃圾桶走到教室后门，把垃圾倒进大袋子里，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让你到教室的时候有东西看。”

姜橘拖着拖把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热气。这个人用最平的语气说最要命的话，犯规。

她把拖把放回卫生角，洗完手出来，沈砚已经在收拾书包了。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桌上。橘子味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糖，又抬头看她。

“礼尚往来。”姜橘说，“你给伞，我送糖。”

沈砚把糖拿起来装进口袋。然后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还降温。”

“知道了。我穿毛衣。”

“嗯。”他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今天值日没问你物理题。”

“你又没有不会的题。”

“嗯。所以问点别的。”

“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周末有空吗？”

姜橘把书包带子捏紧了：“干什么？”

“西门那个便利店旁边新开了一家面馆。周野说还行。”他顿了一下，眼神偏向走廊的窗户，“你要是不知道吃什么的话，可以试试。”

“你这是请我吃饭？”

沈砚看着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行啊。”姜橘说，语气尽量装得很随意，“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别点完了又不说话。咱俩坐那儿干瞪眼吃面，多尴尬。”

沈砚想了想，说：“我问你物理题。”

“你哪有不会的物理题！”

“我有。”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在走廊的灯底下清清楚楚，“有一道大题我一直不会。”

“什么题？”

“我回去想想怎么描述。”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姜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拐过走廊拐角，消失在楼梯间。她掏出手机给宋晚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我可能要去吃面。”

宋晚秒回：“跟谁？？？”

姜橘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我回来告诉你。”

宋晚回了一串语音，姜橘没点开，把手机塞回口袋。她转身回教室关灯锁门，经过沈砚座位的时候，看见他桌上落了一小片粉笔灰。她伸手抹掉了。然后她发现抹完之后自己的手指上沾了一层白，她没纸，顺手往校服裤子上蹭了两下。

蹭完之后她才想起这裤子明天还得穿。算了。反正沈砚也不会看她的裤子。他连她伞坏了都看得见，裤子脏了肯定也看得见。但这个人看了也不会说，他只会默默地把一切记下来，然后某一天在便利店门口，用他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把记下来的东西一条一条说出来。

姜橘锁了门，下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开微信，给沈砚发了一条：

“周末吃什么面？先说好，我不吃香菜。”

对方过了大概三十秒回：

“记住了。不放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