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的嘴

姜橘的纸条在课桌洞里放了一整个上午，没有被取走。

她一开始以为是沈砚没看见。但她坐在座位上，他坐在隔一条过道的位置，她放纸条的动作他绝对看得见——如果他在看的话。她放的时候故意低着头，用余光扫了他那边，他的笔没停，也没抬头。

第一节课下课，她假装出去接水，回来之后摸了摸桌洞，纸条还在。第二节课下课，她故意把桌洞里的书翻得哗哗响，弄出很大的动静。沈砚那边安安静静。第三节课下课，她急了，趁教室里人多，直接把纸条从桌洞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用一本练习册压着，露出一截白边。

然后她去上厕所了。回来的时候，纸条还在。但纸条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袋子，里面装着她那把坏伞上弹飞的塑料卡扣。

姜橘拿起袋子翻来覆去地看。卡扣被擦得很干净，上面泥巴没了，连划痕都像是被擦过。袋子口用订书钉钉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卡扣在。伞骨弯了，修不好。伞面破的口子补了。放你桌洞了。”

姜橘低头看桌洞。果然，她原来的伞折得好好的，塞在桌洞最里面。她抽出来一看，伞骨被掰回了一个大概的形状，虽然弯得不完美，但能合上能打开。伞面那个破掉的口子被用同色的线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她姥姥缝东西的水平差不多——看得出来尽力了，但手艺确实不行。

她把伞撑开合上试了两次，能用了。不是全新的那种好用，但比起昨天那个塌了半边翅膀的鸟样，现在这把伞至少能挡雨了。缝口子的线颜色虽然相近，但质地不一样，明显是特意找的。南城一中校服是深蓝色的，她原来那把伞也是深蓝色的，但伞面颜色比校服深一个色号。要找到这种颜色的线，要么是碰巧家里有，要么是特意去买了一卷。

姜橘把伞收好，把卡扣袋子塞进笔袋，坐回座位。

她决定不把纸条放进桌洞了。她把那张“伞收到了。旧的你帮我扔了吗？”重新折好，换了个问法。她拿出一张新的便签纸，写：

“伞修好了。缝得有点丑。线在哪买的？”

放回桌洞。这次她放完之后没有走开，坐在座位上假装看英语单词。余光里，沈砚的笔停了。过了大概十秒，他站起来，往前门方向走。经过她座位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桌洞里轻轻响了一声——很轻，像手指擦过纸面的声音。然后他走出去了。

姜橘等他走远了，才把手伸进桌洞。纸条已经被拿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她的桌洞里出现了一张新纸条：

“线不用买。家里有。”

姜橘看着这六个字，脑子里迅速划了一道逻辑线：线是他家里的。他家里有深蓝色的缝纫线。他昨晚用家里的线给她缝了伞。一个男生，自己一个人住，家里备着缝纫线？她想起沈砚家冰箱里只有鸡蛋和牛奶的画面，觉得这卷线要么是以前留下来的，要么是他专门去买的。不管是哪种，他为了缝她那把破伞，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花了时间。

她捏着纸条，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甜。更像是一种“被人默默做了很多事但那些事全都藏在暗处”的闷。他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说？他要是直接跟她说“伞我帮你修了”，她又不会拒绝。

除非他怕她拒绝。

姜橘把纸条收好。她得去找周野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信息课，机房在实验楼三楼。周野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课不到十分钟就开始玩扫雷。姜橘的位置在他斜对面。她抱着键盘假装换机器，挪到了周野旁边。

“哎，周野。”

周野抬头看她，表情有点意外：“新同学？你机器坏了？”

“没坏。问你个事。”

“你说。”周野把扫雷最小化了。

“学校西门那边施工，你知道吗？”

周野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知道啊。上学期就开始修了，围挡搭了拆拆了搭，就没消停过。”

“围挡之前塌过吗？”

“塌过两次。”周野压低声音，“一次是暑假，没人看见。一次是开学第一周，早上六点多，有个保洁阿姨差点被砸到。学校后来在西门贴了告示说绕行，但很多人都不看。”

姜橘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沈砚说的。”周野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明显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他看了姜橘一眼，补了一句，“他消息灵通。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周野沉默了几秒。他这个人确实像宋晚说的，嘴快，藏不住话。姜橘甚至能看见他脑子里在转“这个能不能说”的念头。最后他选了部分真相：“他每天上学走西门。他亲眼看见的。”

“他住西门那边？”

“他住学校后门那边。走西门是绕路。他从来不绕路。”周野说完这句之后把扫雷打开了，鼠标点得啪啪响，明显不想再往下说了。

姜橘懂了。周野的意思是：沈砚住学校后门方向，走西门是反方向。但他还是走西门。为什么？因为西门的围挡有隐患，他要自己亲眼确认围挡有没有塌。一个每天上学要绕路走西门的人，在开学第一周亲眼目睹了围挡倒塌、保洁阿姨差点被砸之后，他会做什么？

他会提醒他在意的人别走西门。

姜橘回到自己机器前，脑子里那张逻辑图越来越清晰了。她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沈砚是在她转学之前就开始走西门的，还是在她转学之后。如果是在她转学之前，那她可能不是唯一的提醒对象。但如果是在她转学之后——

“姜橘，”周野突然从旁边探过头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住西门附近，怕被砸。”

“你住西门？”周野的表情有点怪。

“怎么了？”

“沈砚昨天放学在西门站了快一个小时，我以为他等车。”周野抓了抓头发，“他等车那个站是反方向的。”

姜橘没有接话。她把视线转回屏幕，开始装模作样地打信息课要交的作业。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周野刚才那句话：沈砚昨天放学在西门站了快一个小时。昨天下午雨刚停，她撑着新伞从校门口走的时候，他是看着她走的。然后他去了西门。西门那条路她没走，因为她走的是正门公交站。也就是说，他在确认她走的是安全路线。

他站在西门等了快一个小时。等什么？等围挡塌？还是等她万一折回来？

姜橘深吸一口气，把作业文档敲得噼里啪啦响。周野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打字好快”，然后又回去扫雷了。

放学之前，姜橘去了一趟教务处旁边的后勤办公室。后勤主任正在喝茶看报纸。她问了一句：“老师，咱们学校教学楼的椅子，如果螺丝松了，学生可以来报修吗？”

后勤主任从报纸后面抬起眼：“可以啊。填单子，第二天修。”

“有没有学生自己来报修过？”

“有啊。哪个班的椅子坏了，班长来报。或者自己来。”

“有没有自己来，但不留名字的？”

后勤主任想了想：“上学期有一个。男生，不说是哪个班的，就说高二（3）班靠窗第三排的椅子螺丝松了。我们问他叫什么，他说‘路过看见的’。第二天我们派人去修，发现螺丝已经被人拧过了，拧得还挺紧。后来就没管。”

姜橘从后勤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又开始阴了。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她一直在找“纸条君”。现在她基本可以确认纸条君是谁了。但她不想直接问他，因为如果她猜错了，或者如果他有别的理由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失去了继续收纸条的资格。她喜欢那些纸条。它们是她转学以来最让她期待的东西。

但她也不想一直这样猜下去。

她回到教室，把今天新写的一张纸条放进课桌洞里：

“雨要下了。西门在修，别走那边。”

然后她想了想，把纸条抽出来，在背面加了一行：

“你住后门那边，走西门是绕路。”

她不想把话挑明，但她想让他知道：她知道了。她知道他绕路，知道他在意，知道那些纸条后面藏着的东西。但她不会主动说“我知道你是谁”。他得自己选，是继续藏，还是走到明处来。

她把纸条放回桌洞，起身去拿书包。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沈砚的座位。他还没走，坐在那里翻着一本竞赛书。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她的方向，她也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桌洞里有一张新纸条：

“你知道了多少？”

姜橘坐下来，拿出笔，在纸条背面写：

“够多了。你自己说，还是我继续猜？”

她把纸条放回去，然后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听见沈砚的座位响了一声，他站起来了。脚步声往她这个方向过来。经过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手伸进她桌洞。姜橘闭着眼睛，心跳快得太阳穴突突响。

她把纸条拿走了。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她的桌洞里多了一张纸条。这次折得特别整齐，比之前任何一张都方正。她打开：

“放学后，老地方。”

姜橘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心想：老地方是什么地方？他们俩哪有什么老地方？然后又一行：

“西门往北走五十米，有个便利店。门口有长椅。”

她看了半天，翻到纸条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小了一圈，像是犹豫了很久之后才加上去的：

“你别不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