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修好了，纸条没了

姜橘把那张写了回信的便签纸在笔袋里放了一整个早自习，攥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原计划是趁课间操没人注意的时候塞进课桌洞里。结果课间操取消，因为操场积水。她原计划是趁午休教室里人少的时候塞进去。结果宋晚拉着她讨论了一中午“昨天那个活页纸名单的补充版”，姜橘根本没找到独处的机会。她原计划是放学后最后走，人都走了再塞。结果宋晚拖着她去小卖部，回来的时候教室已经锁了。

第三天，她决定不搞什么计划了。早读课之前，教室里只坐了五六个人，她走到自己座位，从笔袋里掏出那张折成四折的便签纸，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顺手把纸推进了课桌洞里。

起身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沈砚的位置。他已经在座位上了，低头翻着英语课本，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一整个上午，姜橘每节下课都假装去桌洞里拿东西，摸了三次，前两次什么也没有，第三次她摸到一张新的折好的纸。她心跳快了一拍，抽出来。

“带了。”

就两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姜橘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秒，突然想笑。她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写了“伞带了。你呢？”，对方回了一个“带了”。这个人的回复跟他的为人一样，能少一个字绝不多写一笔。

但是，她想，他回了一个“带了”，而不是“嗯”，说明他看懂了。她问的是“你呢”，他答的是“带了”。对上了。

她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提笔想写点什么，想了想又放下了。再写就太频繁了，一天一张的频率已经很高了。她得缓缓。

第四节课是自习。班主任在讲台上批作业，底下安安静静。姜橘写着写着数学题，笔芯没墨了。她翻笔袋找替换芯，翻到最里面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她掏出来。

一颗橘子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窗边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姜橘愣了两秒。她昨天放回信的时候，顺手往桌洞里放了一颗糖——是给“纸条君”的回礼，她本来打算写“吃糖，别光写纸条”，后来嫌太啰嗦就没写，只放了糖。现在她摸到的这颗，跟她放进去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宋晚。宋晚正在跟英语完形填空搏斗，表情痛苦。她转回来，把糖攥在手心里，玻璃纸有点黏，糖已经开始化了。她把糖剥开吃了。很甜，甜得有点齁。

下午体育课改成室内，排球教学片第二集。教室灯一关，宋晚直接趴桌上睡了。姜橘坐在倒数第二排，撑着头看电影里一群人垫球，看着看着走神了。她在想一件事：那张纸条是今天早上她放进去的，沈砚什么时候拿走的？课桌洞就在她眼皮底下，她坐在座位上，对面就是沈砚。他不可能当着她的面来拿。

那他是怎么拿的？

她回忆了一下今天的课间操。课间操取消，但班主任让所有人都去走廊上站了十分钟，说是“透透气”。当时教室里没人。如果沈砚在那时候折回来——不对，他去走廊了，姜橘记得他站在走廊最那头靠墙的位置，周野在旁边说个不停，她在走廊这头跟宋晚聊天，中间隔了半个班的距离。她看得见他的侧脸。

除非他趁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短暂离开过。但走廊上那么多人，他一走就会有人注意到。

姜橘百思不得其解，电影里的排球砸在地板上，声音沉闷。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早读课之前，她蹲下来往桌洞里塞纸条的时候，教室后门有人进出。她当时没回头。如果沈砚在她蹲下去之前就已经在教室了——他在座位上，但他可能看到了她蹲下去的动作。然后他只需要等她离开座位。她什么时候离开的？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让课代表收暑假作业。她作为转学生没有暑假作业要交，但老师让她把新发的练习册拿上去。她离开座位大概四十秒。四十秒，够一个人从自己的座位走到她的座位，弯腰，伸手，抽走一张纸，走回去。

但问题是：那条过道就两个人在走，他和她。他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边，弯腰——全班没一个人看见？

姜橘扭头看了一眼教室最后排。最后一排是两个男生，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玩手机。前面的同学都在看电影。如果动作够快够自然，确实有可能没人注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要么是沈砚，要么是这个教室里坐着一个会隐身术的人。

体育课下课的时候，姜橘专门绕到教室后排，假装去垃圾桶扔东西，路过沈砚的座位时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的桌洞。桌洞里整整齐齐，书和卷子码成一摞，最上面那本是物理竞赛题集。桌洞角落里有一个东西反了一下光，她定睛一看——一张玻璃糖纸。橘子味的。跟她吃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沈砚从后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看见姜橘站在他座位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找东西？”他问。

“扔垃圾。”姜橘举了举手里的草稿纸，然后精准地扔进了沈砚座位旁边的垃圾桶。她的准头一向不好，这次居然进了。

沈砚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角。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桌洞，然后抬眼看她。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有一点点……警觉？

“你扔完了？”他问。

“扔完了。”

“那我坐下了。”

“你坐。”

姜橘转身走了。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之后，她才意识到刚才那段对话有多蠢。他问她扔完了没，她回“你坐”。这两个人的对话水平确实被宋晚说中了，凑一起能办个相声专场。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班会。班主任在讲台上强调下周的月考安排，姜橘在下面偷偷用手机查了一件事：食堂靠墙第二排的位置，旁边有没有插座。

她查这个是因为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问许清禾。

但还没等她实施这个计划，放学路上发生了一件事。

雨果然又下了。姜橘出教学楼的时候撑开伞，走了两步发现伞骨彻底断了。昨天还能勉强撑住，今天直接塌了一边，伞面歪歪斜斜地耷拉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她站在教学楼门口试图把伞骨掰回去，掰了两下，塑料卡扣弹飞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她蹲在地上找卡扣的时候，头顶的雨停了。她抬头，一把黑色的伞撑在她头顶上方。沈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撑着的，一把没打开的。

“说了你伞质量不好。”他说。

姜橘站起来，看着他手里那把没打开的伞。深蓝色的，折叠伞，手柄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标签，还没拆。

“你新买的？”她问。

“家里本来就有。”

“你家里本来就有两把伞？”

“嗯。”

姜橘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撒谎的痕迹。没有。他说“嗯”的时候跟说“带了”一样，平得跟水面似的。但她记得很清楚，昨天他说的是“明天要还下雨的话，我多带一把”。如果家里本来就有两把伞，那昨天那句话里的“多带一把”就是字面意思：多带一把，从家里带。但他手里那把伞的标签都没撕。

“标签还在上面。”姜橘说。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伞柄上的标签。他沉默了半秒，然后做了一个让姜橘非常意外的动作——他把标签撕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伞递给她。

“现在没标签了。”他说。

“……”姜橘接过伞。深蓝色的，很轻，伞骨很结实。她撑开试了试，伞面绷得平平整整，手感比她原来那把好太多。“我把我那把坏的扔了？”她问。

“扔了吧。”

“那这把呢？我明天还你？”

沈砚已经撑着自己的黑伞往公交站方向走了。听到这句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雨声里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你留着用。我有两把。”

姜橘撑着那把新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里越走越远。她低头看了看伞，又看了看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把她那把坏伞怎么处理了？

她跑回教室，在自己座位旁边的垃圾桶里翻了翻，没有。又跑到教学楼门口她掰伞的地方看了看，也没有。她的坏伞不见了。被沈砚拿走了。

姜橘撑着新伞走到公交站，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他拿她的坏伞干什么？那把伞已经彻底坏了，修不好的那种，伞骨变形、卡扣飞了、伞面破了一个口子。他拿回去只能扔掉。但他为什么不直接帮她扔了？干嘛要拿回去？

她上了公交车才想明白：如果他当着她的面把伞扔进垃圾桶，她一定会说“我自己扔就行”。他不想跟她多说话，所以他把伞拿走了。拿回家扔。省去了跟她多说话的可能性。

这个人为了少说几句话，能多绕多少路？

姜橘靠在公交车窗边，把新伞立在座位旁边，拿出手机给宋晚发了条消息：“我伞坏了，有人给了我一把新的。”

宋晚秒回：“谁？周野？”

“不是。”

“班主任？”

“不是。”

“你别告诉我是沈砚。”

姜橘打了三个字：“就是他。”

宋晚的语音条跳出来，姜橘点开，里面宋晚的声音在公交车上响彻云霄：“我就知道——！你俩——！等等——他从哪弄的伞——！他是不是提前知道你的伞会坏——！”

姜橘把音量调小了，回了一条文字：“他说家里本来就有两把。”

宋晚又一条语音，这次声音压低了但语速更快：“你信吗？他一个从来不多带东西的人，书包里永远只装当天要用的书，多带一张纸都不肯的人，书包里多放一把伞？还是新的？标签都没撕？你信？”

姜橘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歪歪扭扭地往下流。

她打了一行字：“我不信。”

又打了一行：“但我没有证据。”

宋晚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指着另一只猫，配文“抓到你了”。

姜橘盯着这个表情包看了半天，把手机收起来，拿出那张纸条和今天的“带了”并排放好。她在“带了”那张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伞收到了。旧的你帮我扔了吗？”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明天放回课桌洞里。然后她又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明天如果下雨，问他伞带了没”这一行下面加了一行：

“如果他把旧伞扔了，我就问他为什么帮我扔。如果他说‘顺手’，我就把椅子螺丝的事翻出来。”

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再如果，他承认了其中任何一件，我就问他纸条的事。”

三行计划。她盯着这三行字，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于积极了。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强迫自己看窗外的雨。

雨下了一整路。公交车经过学校西门的施工路段时，姜橘看见路边堆着新的围挡材料，还没装上。她想起那张“别走西门”的纸条，突然想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他不仅知道她的伞坏了、练习册是倒的、第七题做错了、椅子螺丝松了。他还知道西门的围挡要塌。西门的围挡是什么时候塌的？他提前知道了。

这已经不是“观察力好”能解释的了。除非他在学校里的信息网比宋晚还广。但她问过宋晚，宋晚对西门施工的事一无所知。

姜橘把伞往怀里拢了拢，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她去问周野。周野嘴快，而且什么都知道。她只需要找一个问法，问得让周野不觉得她在打听沈砚，但又能让她知道她想知道的。

她在备忘录上加了一行：

“问周野：西门施工是谁发现的？”

合上手机之前，她又加了一行：

“别问得太明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