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原（8）羊族的族徽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碗还回去的时候，玺昀正在院子里跟人吵架。

准确地说，不算吵架。

她站在九号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在数落人——“你改了七处措辞，句句都是往狼族那边让，二长老今早看到你改的东西差点把茶盏摔了。世子爷，我跟着你干了三年，你以前不是这么办事的。”

玺昀没吭声。

谢念枝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他的声音才从院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低到有点像从嗓子底下硬挤出来的：“我改的是第三条‘狼族草料份额’的措辞，把‘拨付’改成‘配给’。拨付是上对下，配给是平级。这一个字的差别，你看不出来？”

那个尖嗓子噎了一下，又提了一口气：“二长老要的是他们直接签，别的一概不商量。”

“那你去让二长老自己签，我这份草案不交了。”玺昀说完这句，脚步声响起来，往门口的方向近了。

谢念枝往旁边让了半步，院门被拉开，一个瘦高个儿的羊族文官抱着卷宗退出来，差点撞上她，往旁边一让，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心”就快步走了，连个正眼都没给。

玺昀站在门里，一手扶着门框，看见是她，眉间那道竖着的褶子松了一下。

“你还碗的？”

“嗯。”她把碗递过去。

他接了，低头看了一眼碗底，干净的，连汤渍都洗掉了。

他把碗搁在门边的矮墙上，转过身来的时候，谢念枝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衬衫，白的，但袖口比昨天那件松一些，卷到手肘之后往下滑，他不停地用前臂往上蹭，蹭了两次就没再管了。

“刚才那人是二长老手底下的？”她问。

玺昀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你那份草案是不是要交上去？”

“明天交。今天还得再改一版。”他说着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指腹在眉骨上按了两下，按完把手拿下来，指节上沾了一点墨印子。

谢念枝没再问。

她侧过身给他让出路来，玺昀从院里走出来，反手带上门，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巷子里，早上的太阳从东边墙头翻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正好搭在她的鞋尖上。

“你今天打算去哪儿？”他问。

“出去转转。”

“北边？”

她没答。

玺昀没追问。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侧着头看了她一会儿，金瞳在阳光底下显得浅，但眼神不像前两天那么紧了，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更像是拿她没办法。

“我上次跟你说北边不太平，你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

“那你还要去？”

“你说‘不太平’。”谢念枝歪了一下头，辫子从肩后滑到胸前，发尾搭在锁骨上。

她把辫子往后拨了拨，动作不急，语气也平平的，“什么叫不太平？谁跟谁不太平？是羊族跟狼族不太平，还是加防的卫兵跟过路的牧羊人不太平？你说得含含糊糊，我就只能自己去看看。”

玺昀盯着她看了两秒。巷子里有羊群从拐角转过来，铃铛声响成一片，放羊的小孩在后面甩着鞭子吆喝，声音脆亮。他等那阵铃铛声过去了才开口。

“你知道北门外那条河叫什么名？”

“不知道。”

“叫界河。”他说，“三十年前签协议的时候，两边约定以河心为界。但河心这个说法太含糊了，丰水期河面宽，枯水期河面窄，到底以哪个水位的河心为准，三十年里扯了无数回皮。去年冬天旱，河面缩了三成，羊族这边有人把羊放到河滩上吃草，狼族那边就说羊过了界。推搡了两回，差点动刀。”

谢念枝想起河滩上那几根断掉的木桩和压平的地面。

“然后呢？”

“然后两边各退一步，把羊赶回去了，桩子重新打了一遍。”玺昀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但那几根桩子打了三个月就断了，断口有人看过，不是风吹的，是被人踹断的。”

“谁踹的？”

“不知道。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间又夹上了那支笔，转了一圈，“所以我说北边不太平，是有根据的。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身上没个记号，两边巡防的一看你面生，又往河滩那边走，会把你当探子扣下来。”

他伸手从自己衣领上摘了一枚别针下来。那是一枚很小的铜别针，别针头上压着羊族的族徽，磨损得有点厉害，边角都圆了，但图案还认得出。

“拿着别在领口上。巡防的看见这个就知道你是城里的人，至少不会上来就扣你。”

谢念枝接过别针，铜面被她捏在指间，还带着他衣领上蹭来的体温。

“你不怕我是探子？”

玺昀把笔转了一圈，别进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探子不会问河叫什么名。”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抬手摸了一下耳垂上的银铃，这次她看清楚了——他捏着铃铛的壳子晃了一下，铃舌被他拇指按住了，没出声。

谢念枝低头把别针别在领口内侧。

铜的，很轻，但她走了两步之后能感觉到那一点重量贴在锁骨下方，跟着步子微微晃。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