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原（9）有意思的少年

北门。

今天的守门人换了，是个年轻羊族，脸上没疤，精神头比昨天那个足，接过她的身份牌翻了两遍，又看了一眼她领口的铜别针，把牌子还给她，摆摆手让她过去了。

她出了北门，沿土路往河边走。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河面亮晃晃的一片，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两边瞭望棚里的人比昨天多了，羊族这边棚子底下坐了四个，狼族那边也加了人。两边的人都在看河面，没看她。

她沿着河岸往东走，走到昨天发现压平地面的地方。今天那片河滩上多了些新痕迹——泥地上有几道靴印，踩得深，鞋底纹路粗大，不是牧羊人穿的软底靴，是军靴。

至少两个人，从狼族那边的方向过来，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又往东走了。她顺着靴印追了几步，靴印拐进了一片矮树丛里，树丛后面有一道浅浅的土沟，像是被人挖过又填回去的。

土沟旁边的草被踩伏了一片，还丢了一截断掉的麻绳。

她蹲下去看那截麻绳，绳头散开了，纤维毛糙，和她在河滩上捡到的那几根断裂的草绳质地一样。

她把这截绳头也记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河滩东头那块大石头旁边，蹲着一个人。

银灰色的短发，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点冷光。异瞳，一只是金色，另一只是红的。

穿一身灰蓝色的少帅制服，领口的扣子敞着，第一颗扣子不知道是掉了还是根本没扣，露出里面一截黑色的内衫领子。肩章倒是戴得板板正正的，但那件制服穿在他身上总有点大，肩膀那一块撑不满，袖口也长了一截，往上卷了两道才没盖过手背。

他正蹲在石头后面，一只手扒着石头边儿，探出半个脑袋往河对岸的瞭望棚张望。

谢念枝没急着动。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人的侧脸，他下巴上没什么胡茬，下颌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耳朵尖尖的，是狼族的耳朵，耳尖上有一撮银灰色的毛，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他张望了一会儿，缩回脑袋，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往本子上记了几笔，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然后他一抬头，看见了谢念枝。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的反应比她快半拍。

他把本子往口袋里一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撞上石头边儿，踉跄了一下，稳住了，瞪着她，那只金红异瞳的眼睛里腾地冒出一层警惕。

“你谁？”

声音比她想得要脆，带着没经过变声期打磨的干净底子，但语气绷得很紧，像是硬要装出比他实际年龄更老成的分量。

“城里来的牧羊女。”谢念枝指了指自己领口的别针，“路过。”

“路过？”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目光又转回来，钉在她脸上，“羊族的人路过河滩，还往东走这么远？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界河边上。”

“知道你还来？”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挡在她和那片矮树丛之间，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性的站位，“赶紧走。”

谢念枝没动。

“你蹲在那石头后面记什么呢？”

少年的脸绷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开，往河对岸飘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在他看来应该显得很成熟、但实际上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的方式回答：“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谢念枝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要走。

她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声：“喂。”

她停下，回头。

少年站在原地没动，手攥着制服下摆，把那块布料拧出几道褶子。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硬邦邦地问了一句：“你是哪个巷子的？”

“牧羊人巷。”

“牧羊人巷的人跑这么远来河滩干什么？放羊也不会放这儿来。”

谢念枝看着他，这个少年站在大石头旁边，制服大了半号，肩章戴得板正但领口开着，耳朵尖上的那撮毛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嘴上说着硬气话，手指头拧着衣摆把布料都快拧皱了。

她没觉得他可笑，反倒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

“我来找东西。”她说。

“找什么？”

“昨天这里有人搬过东西，我想知道搬的是什么。”

少年的眼睛闪了一下。他大概是想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但那只红色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矮树丛后面的方向偏了一瞬。

“搬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谢念枝说，“但你要是在这儿蹲着是为了记对岸几个人、换了几班岗，那咱俩关心的事可能沾点边。”

少年的手从衣摆上松开了。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异瞳里的警惕一层一层剥下去，底下露出点犹疑不决的东西来。

他往她这边走了半步，又停了，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不少。

“你姓什么？”

“谢。”

“……谢念枝？”

她挑了一下眉。

少年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我猜的。城里最近搬来的新住户就那么几个。”

谢念枝没有戳穿他。她看着他脚上那双靴子，鞋底纹路粗大，是军靴——和河滩上那串印子里的其中一双，纹路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她问。

少年把领口那颗敞着的扣子系上了，系得有点费劲，手指在扣眼上戳了两下才戳进去。系完了才闷声闷气地回答：“朔言。”

“朔言。”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他听见自己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耳朵尖动了一下，那撮银灰色的毛抖了抖。

“你记完了没有？”谢念枝往矮树丛那边努了努嘴，“记完了就早点回去。你一个人在这边蹲着，对岸的看见了，下回他们加岗你也脱不了干系。”

朔言抿着嘴，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确认了一遍，塞回去，抬头看她。

“你别跟别人说我在这儿。”

“那你别跟别人说我来过这儿。”

朔言犹豫了一下，点了头。那个点头的动作短促得很，像是怕自己反悔。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羊族的人怎么这么麻烦。”

她没回头，嘴角稍微弯了一下。

回城的时候天色还早。她走到牧羊人巷口，远远看见荆野蹲在巷口的石墩子上跟人说话，一抬头看见她，站起来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谢念枝！你回来得正好——容与刚才出门了！”

她走过去：“他出门了？”

“破天荒头一回。”

荆野一脸稀奇，“平时他一天到晚躺着，今天不知道哪阵风把他吹起来了，往东边去了。我看他走路的样子还挺清醒的，不像没睡醒。”

谢念枝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草料市的方向。

“他带什么东西没有？”

荆野想了想：“夹了个布包，扁扁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谢念枝想起昨天容与听到老陈半夜往南走的时候那个表情，想起他翻了个身说“晒死了我要挪屋里去了”，想起那句“他去狼族地界，你觉得他是去干什么”。

她转头对荆野说：“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