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暗递

往后两日，租界表面依旧一派如常。

街上电车叮铃驶过，街边铺子叫卖声此起彼伏，茶楼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茶客谈笑风生，仿佛什么暗流都不曾存在。可巡捕房内，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路垚日日泡在码头，和一众船老大、账房闲话，看似游手好闲，实则不动声色打探消息。他带了些上好的老酒，偶尔拉着人在岸边小酒馆小酌，旁敲侧击，问近来江心有没有陌生大船徘徊。

只是那些船工大多嘴严，要么摇头说不曾见过，要么含糊其辞，只说江上来来往往船只太多，哪里记得清。

白幼宁的稿子写了大半，对外只说是写一篇上海航运风物的报道。她穿梭在洋行、商行之间，拿着相机四处拍照，借着记者的身份，打探有没有人近期大量订购防潮木箱、防水油布——这类东西，最常用来偷偷装运私货。

傍晚她回到巡捕房，将笔记本往桌上一放，眉头拧着：“奇怪，我问了好几家商行，都说最近没有大批量订油布木箱的主顾。难不成他们早就备好了货，根本不在租界采买？”

乔楚生指尖轻叩桌面，缓缓开口：“极有可能。货从南边随大船一路运来，装箱封舱都在海上完成，到了上海江面，只等着在老河湾接驳，自然不会在本地置办。”

沈晚坐在一旁，翻着连日记录的口供与线索，轻声道：“还有一件事，我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船工招供之后，我们把他家人安置好了，消息按理说封得严实，可对手耳目遍布租界，难保不会嗅到一点动静。”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消息走漏，对方临时变更交易时间或是地点，让所有人的埋伏全部落空。

正说着，门外一名巡捕快步进来，神色紧张：“乔四爷，方才守在船工住处外面的弟兄来报，有个陌生男人在巷口徘徊许久，一直往院里张望，看见我们的人，立刻转身走了，追出去已经没了踪影。”

乔楚生眼神骤然沉下：“样貌看清了吗？”

“隔着一段距离，看得模糊，只知道穿灰布短衫，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倾斜，像是受过伤。”

“左肩有伤……”沈晚低声重复，脑海里回想之前所有证词，“之前粮仓传信的人，线人也提过一句，交接字条的人，左肩似乎不太灵活。”

对上了。

对方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派人过来探查船工的住处。

路垚放下手里的酒杯，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褪去：“坏了，他们怕是已经起疑心。说不定这一场交易，本身就是圈套，等着我们往老河湾的芦苇荡里钻。”

白幼宁攥紧手里的钢笔：“那我们还要按原计划去埋伏吗？要是他们提前埋伏好人，我们过去，反而落入陷阱。”

乔楚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舍。夕阳落下去，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计划不能直接取消。”他沉声道，“若是我们不去，对方就会确认船工已经反水，往后会彻底销声匿迹，再想抓到他们，难如登天。但我们要改布局，虚虚实实。”

他重新安排：明面上依旧按原定方案，放出消息，让对方以为我们会准时去往老河湾蹲守；暗地里，分出大半人手，悄悄守在江下游几个备用的驳岸，防备他们临时换地方交易。另外，江面的两艘小艇，提前一个时辰就隐蔽到位，关掉所有灯火，在江面上巡航。

“还有，”乔楚生看向沈晚，“到时候你不要跟着主力队伍进芦苇荡，和幼宁待在外围的土坡上，方便观察，也方便撤离。”

沈晚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我记下了。”

夜色渐深，巡捕房的灯火一盏盏亮着。

打发走前来汇报的巡捕，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乔楚生走到沈晚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微凉。“越是临近交易，越凶险。”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到时候场面失控，你什么都别管，跟着幼宁先走，不用顾及我们。”

沈晚抬眸，望着他深邃的眼，轻轻摇头：“我不会自顾自离开。但我答应你，一定保护好自己，不给你添乱。”

乔楚生轻叹一声，将她揽进怀里。窗外租界的喧嚣隔着墙壁隐隐传来，可这一方小小的办公室里，只有彼此的呼吸。

“等这件事了结。”他低声在她耳边说，“我想把很多事，好好和你说清楚。”

沈晚心头微动，正要开口，外面传来路垚的敲门声。

“乔楚生，沈晚，查到一点东西了！”路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旧船票，“三年前，有一艘从南边来的货船，在近海出事沉没，船上的船主，左肩受过枪伤。”

线索再一次串到一处。

暗处的人，原来早就扎根在上海滩，蛰伏了三年之久。

江潮将至，暗流汹涌，明日傍晚的老河湾，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