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局设防

从十六铺码头回到巡捕房，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阳光穿过窗棂，在地板投下长短交错的光影。

乔楚生把众人叫到办公室，摊开一张上海滩的水系舆图，指尖落在老河湾的位置。那一处夹在主航道与芦苇荡之间，岸线曲折，芦苇长得一人多高，密密麻麻，极易藏人，也方便脱身。

“老河湾三面环芦，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岸边。”乔楚生指尖沿着土路划了一圈，“好处是地方偏僻，坏处是退路太多，一旦打草惊蛇，对方顺着芦苇荡就能往江里逃。”

路垚趴在桌边，盯着地图咂舌：“这地方看着天然适合埋伏，可也最容易设圈套。万一他们故意放消息引我们过去，另一边调人转移货物，我们就两头落空。”

白幼宁握着铅笔，在本子上勾画要点：“那我们分开布置？一部分人伪装成拾荒、打鱼的，守在芦苇外围盯梢；另外一队留在各个码头，盯着预定靠岸的南方货船，防止他们声东击西。”

“正是这个意思。”乔楚生点头，侧头看向沈晚，“沈晚，你心思细，到时候跟着外围盯梢的人，留意对方的暗号、人手，不要贸然现身。”

沈晚轻轻应下：“我明白。我会记下他们的衣着、联络方式，一旦发现不对，立刻传信号。”

几人细细敲定计划：三日前酉时前半个时辰，分批潜入老河湾。乔楚生带一队精干巡捕，藏在靠近驳岸的芦苇深处，作为主力；路垚跟着另一队守在各大码头，紧盯目标货船；白幼宁依旧以记者身份在外围游走，方便打探，遇到突发情况帮忙传递消息。

那名招供的船工，巡捕已经安排妥当，派人悄悄去往他的乡下老家，护住他的妻儿，免去他后顾之忧。他留在巡捕房里，暂时不对外露面，避免走漏风声。

商量妥当，众人分头忙活。

办公室里只剩下乔楚生与沈晚。

沈晚望着地图上蜿蜒的河道，轻声道：“这一趟，怕是不会太平。对方既然敢布下这样的交易，手里必然有家伙。”

乔楚生收起地图，转身看向她，眼底藏着几分担忧。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手腕：“我知道凶险。到时候你跟在后面，千万不要往前凑，一切以自保为先。”

“我不会冲动。”沈晚抬眸望着他，浅浅一笑，“我跟着你，自然会小心。只是我怕，这背后的人，远不止我们抓到的这几个船工。”

“我清楚。”乔楚生声音沉了几分，“这只是浮出水面的小喽啰，真正主事的人，还藏在租界里，躲在光鲜体面的皮囊之下。”

租界看着繁华，茶楼、商行、洋行林立，不少表面体面的生意人，背地里借着航运之便，做着不法买卖。想要连根拔起，单凭这一次抓捕远远不够。

午后，白幼宁先回报社，打算借着采访航运商人的由头，打探近期有没有人私下囤积货物。路垚则去码头找相熟的船老大，旁敲侧击打听老河湾近来有没有陌生船只出没。

沈晚没有闲着，取来纸笔，整理这一路所有线索：粮仓传信、松香机油、南边口音、老河湾、酉时候潮。一条条线索罗列开来，她反复比对，忽然停下笔。

“乔楚生，你看这里。”沈晚把纸推到他面前，“之前粮仓的碎信写‘三日之后，码头，货船’，船工给的暗号是‘候潮，酉时’。涨潮时分，小船才能靠近驳岸，也就是说，他们的大船停在江中心，不会靠岸，用小船接驳转运。”

乔楚生目光一凝：“你说得对。大船停在江心，不在租界码头登记，巡捕很难直接登船搜查。交易只靠小舢板来回接送，做完就散，不留痕迹。”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查遍码头登记船只，迟迟找不到目标。大船根本不会停靠任何泊位，只在江面上等候。

“那我们还要防备江面上的接应船只。”乔楚生立刻补充安排，“安排两艘不起眼的巡捕小艇，远远停在下游江面，不亮灯，等交易开始，封锁江面退路。”

计划又补上关键一环。

夕阳慢慢西斜，将巡捕房的玻璃窗染成暖橘色。

沈晚收拾好纸笔，起身的时候，手腕被乔楚生拉住。他微微用力，将她带到身前，目光认真：“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先顾好自己。我不想你涉险。”

沈晚心头一暖，轻轻靠在他肩头：“我答应你。我们一起平安回来。”

短暂的温情没有持续多久，危机依旧悬在头顶。

距离约定的交易，还有三天。暗处的人按兵不动，他们同样在暗中布局，静待那一场江边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