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头密查

翌日天光刚透，晨雾裹着江面上的水汽，漫遍了上海滩各个码头。

乔楚生一早便安排巡捕分头出动，拿着昨夜整理好的船籍清单，逐处核对停泊船只。沈晚跟着他一同去往十六铺码头，这里是租界里最繁忙的一处，商船云集，挑夫、船工、货主往来穿梭，人声嘈杂，鱼龙混杂，恰好是私下交易最好的掩护。

白幼宁也早早赶来，挎着相机，笔记本揣在怀里，混在人群里装作采访的记者，方便打探消息。路垚则找了码头管事的旧相识，在账房里翻这几日的报关单子，核对船只到港时间。

江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吹过来，沈晚站在石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一艘艘停靠的货船。大大小小的船身挤在岸边，缆绳牢牢捆在石桩上，船工们扛着货箱来来往往，不少人手上沾着油污，身上隐约带着松脂的味道。

“这样盲查太慢了。”沈晚低声对身侧的乔楚生说，“对方既然提前安排，必定不会把船明目张胆登记成可疑船只，报关单上写的货物，多半也是掩人耳目。”

乔楚生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我知道。先摸清楚三日后预定靠岸、从南边沿海过来的船，再悄悄留意船上的船工，看谁行事反常，私下与人接头。”

正说着，不远处一个光着膀子、胳膊上布满老茧的船工，送完货之后没有跟着其他人去歇脚领工钱，独自绕到码头僻静的角落，左右张望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了石缝里。

“就是他。”白幼宁眼尖，压低声音，悄悄往乔楚生这边靠了靠，“我刚才盯他好一会儿了，跟别的船工不一样，鬼鬼祟祟的。”

乔楚生不动声色，抬手示意众人不要惊动。他示意两名巡捕从两侧迂回包抄，自己则带着沈晚慢慢靠近那处石缝。

船工放完字条，转身就要走，一回头，正好对上乔楚生沉沉的视线，脸色骤然一变，拔腿就想往船舱方向跑。

“站住！”乔楚生低喝一声。

那船工慌不择路，撞翻了旁边堆放的竹筐，筐里的咸鱼散落一地，腥臭气味四散开来。可他脚程快，转眼就冲到跳板边上，眼看就要跳上船。

埋伏在一旁的巡捕立刻上前拦堵，一番拉扯，终于将人按在了跳板上。

沈晚快步上前，从石缝里取出那张纸条，纸面粗糙，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候潮，酉时。

没有写地点，没有写货物，只有简单的时间暗号。

路垚这时也从账房跑了过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挠了挠下巴：“酉时，就是傍晚。候潮，说明要趁着涨潮的时候行动。上海滩每日涨潮的时间不一样，三日后的酉时，刚好是大潮。”

白幼宁快速把内容记在本子上，皱着眉：“可还是不知道是哪一艘船，哪个泊位。”

被按住的船工挣扎着，咬紧牙关，一句话都不肯说，不管怎么问话，都只是梗着脖子，只说自己只是受人托付放纸条，别的一概不知。

乔楚生蹲下身，目光直直看向他：“你该清楚，帮人私运违禁货，一旦查实，罪责不轻。若是肯说实话，我们可以酌情从轻处置。”

船工垂着头，牙关紧咬，半晌才闷声开口：“我真的不能说，说了，他们会烧了我老家的屋子，害我妻儿。”

这话一出，几人都明白过来，这人也是被胁迫的。

沈晚放缓语气：“只要你配合我们，巡捕房会派人保护你的家人。你不说，等交易完成，这批东西流出去，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

船工身子微微发抖，内心挣扎许久，终于缓缓松了口。

他说，交易的船不会停在主码头，而是停在外侧一处废弃的小驳岸，那里少有人来，涨潮的时候小船可以直接靠上去接货。船主对外说是运海货，船舱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驳岸……”乔楚生眸光一凝，“老河湾那边？”

“是。”船工轻轻点头。

线索终于锁定。

路垚一拍手掌：“老河湾那片早就废弃了，岸边杂草丛生，平日里只有拾荒的偶尔过去，确实是绝佳的交易地点。”

白幼宁立刻提笔记下位置，眼里燃起兴致：“那我们三日前傍晚，提前过去埋伏！”

乔楚生却没有立刻应下，眉头微蹙：“不行，不能大批人直接过去。对方耳目众多，一旦察觉有巡捕埋伏，立刻就会弃船跑路，甚至会提前转移货物。我们得安排少量人手，提前伪装，守在附近，等他们开始交易，再一网打尽。”

江面上的浪轻轻拍打着石阶，远处的货轮鸣响汽笛，悠长的声响在江面回荡。

暗处的人步步谨慎，每一步都藏着算计。他们看似拿到了地点与时间，可乔楚生心里清楚，这未必就不是对方布下的又一个圈套。

沈晚察觉到他的顾虑，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担心这是陷阱？”

“不得不防。”乔楚生低声道，“对手太狡猾，之前粮仓那一次，我们就扑空了。这一次，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风掠过江面，带着未知的凶险。三日之后的老河湾，一场对峙，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