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临脚步仓促,方才转身欲逃,腕间却骤然传来一阵温热沉稳的力道,稳稳将她的手腕牢牢攥住。力道不轻不重,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没有半分禁锢的强硬,反倒裹挟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与缱绻,将她慌乱奔逃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姚临浑身一颤,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用力挣了挣,腕间那道力量纹丝不动。她心头纷乱如麻,睫毛急促地颤动,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身侧的宋清越,窘迫还残留在脸颊,滚烫的热度久久散不去。方才贸然上前拥抱,一口唤错名字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羞耻感一层层往上翻涌。她只想尽快脱身,回到沈府别院,把今夜这场荒唐的偶遇彻底埋进夜色里。
月色穿过层层竹枝,碎银般的光点落在宋清越身上。夜幕沉邃如墨,无星无云,唯有一轮孤月悬于穹顶,清冷光辉遍洒整片竹林。夜风穿林而过,卷起簌簌竹浪,声声清响绵延不绝,衬得整片天地愈发幽静寂寥。他静静伫立在石亭之下,月白广袖长袍被晚风轻轻掀起衣摆,墨发垂落肩头,清贵的眉眼在月光下柔和了平日皇室子弟自带的疏离锋芒。他垂眸望着眼前手足无措、脸颊绯红、满心只想逃离的青衫少年模样的姚临,眼底没有半分戏谑,没有丝毫嘲弄,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隐忍深情,还有数月以来积压心底、无处诉说的绵长思念。
他的目光安静地锁在她身上,掌心轻轻收了收,嗓音清润低沉,混着林间簌簌的竹叶风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姚临耳中,每一个字都重重震颤着她的心神:“你没有认错。”
姚临浑身猛地一僵,倏地抬眸看向他,一双清亮的眼眸里写满茫然与错愕,瞳孔微微放大,满是难以置信。夜风卷着竹露的凉意吹在她脸上,可她却觉得耳边这句话太过虚幻,像是恍惚间生出的幻听。
宋清越望着她懵懂震惊的模样,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语气郑重而笃定,缓缓道出埋藏许久的真相:“我就是宋月。那个陪你闯过毒林,替你挡下毒蛇;疫区之中守在你身侧,一同熬过瘟疫;漫山迷雾花海,曼陀罗宫殿之内,与你一同身陷险境的人,从来都是我。”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姚临脑海之中,她整个人怔愣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思绪尽数停滞。
她怔怔凝望着眼前这张俊美绝尘、清贵无双的面容,又飞快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回想宋月那张温润干净、清秀柔和的脸庞。两人除却身形相仿、气质之中都藏着几分沉静之外,长相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宋月眉眼温润柔和,是山野间行走的布衣少年模样;可眼前宋清越,五官精致凌厉,自带皇家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一眼便是天家贵胄。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她捉住最后的一点证据。
姚临双唇微张,呆呆地看着他,脑子反复拉扯,怎么都无法将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重合在一起。无数过往片段在心底翻涌,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夜,那些生死相依的瞬间,宋月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清晰烙印在记忆里。她同他相处数月,日夜同行,竟从未察觉半分异样。
“不可能……” 姚临低声喃喃,声音微微发颤,满是不解,“宋月是布衣赶路之人,你是泓国二皇子宋清越,你们长相完全不一样,怎么会是同一人?”
宋清越看着她满眼的困惑与怀疑,薄唇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藏着一丝无奈。他缓缓松开握住姚临手腕的手,抬手探入衣襟内侧,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面具质地轻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哑光,边缘裁剪得极其细腻精巧,远远看去,几乎与真人肌肤别无二致。
姚临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他手中那薄薄一片面具之上,心底生出强烈的好奇。
宋清越不疾不徐,指尖捏着面具边缘,抬手覆在自己脸上。动作从容娴熟,顺着面部轮廓缓缓贴合,调整眉眼、下颌各处细节。不过短短片刻,方才那张清贵绝尘的皇子面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正是姚临日夜惦念、刻在心底的那张温润清秀的脸庞。
是宋月。
熟悉的眉眼,温和的轮廓,就连眼角那一点极淡的浅痕,都分毫不差。
姚临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上前半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左看看,右看看,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她盯着他的眉眼,又看向鼻尖、下颌,甚至仔细观察耳侧皮肤的衔接之处,反复端详,愣是寻不出半点拼接、造假的痕迹。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从来就只是那个陪她历经生死的布衣少年宋月,方才清贵的二皇子容貌,不过是一场月下幻梦。
姚临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内心忍不住惊呼,这面具手艺竟出神入化到这般地步!同他朝夕相处数月,一路跋山涉水,历经无数险境,日夜相伴、同吃同住,她竟半点破绽都未曾察觉。
她压下心底巨大的震撼,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伸手触碰他脸颊,亲手确认这面具究竟是何等奇妙之物。
指尖还差寸许便能触碰到他的面颊,宋清越(宋月)忽然抬手,稳稳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他掌心温热干燥,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顺势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温暖坚实的怀抱瞬间包裹住姚临,熟悉的清冽冷香再次萦绕鼻尖,和当初宋月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晚风轻轻拂过二人身侧,竹林簌簌轻响,月色温柔落满相拥的身影,静谧的夜色里,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顶,低沉温柔的嗓音裹着压抑许久的思念,缓缓在她耳边响起。
“阿临,这一个月,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那日在曼陀罗宫殿,变故突生,我晕死过去,被赶来营救的部下紧急带回医治,昏迷数日方才苏醒。醒来之后,我第一时间便想寻你,可彼时边境暗流汹涌,赵家一案的残余乱党蛰伏暗处、伺机反扑,朝野局势动荡不安。我身为皇子,身负监查重责,朝堂积压无数要务亟待处理,无暇脱身,只能忍痛先行回京稳住局面。可我心里一刻都没有放下你,一直暗中派人四处打探你的消息,知晓你被星雨接入沈府安心休养、伤势渐愈,我高悬多日的心才稍稍落地。”
他手臂轻轻收紧,将她抱得更稳,胸腔微微震动,一字一句诉说心底积攒的情愫:“我本想彻底肃清余党、稳住朝堂局势后,寻一个合适时机再卸下伪装、与你坦白所有身份。可今日在沈府再见你,我再也按捺不住,今夜便写下书信,不顾一切约你在此相见。”
姚临靠在他怀中,听着他低沉温柔的告白,心跳不受控制地飞速加速,砰砰撞击着胸腔。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声,温热的怀抱让人沉溺,心底翻涌着惊喜、震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慌乱。
她微微仰头,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此刻浓情似水,翻涌的情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他缓缓低头,鼻尖轻轻擦过她的额角,距离一点点拉近,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唇瓣相隔不过寸许,眼看着两人就要相触。
就在这情意即将抵达顶点的一瞬,姚临脑海之中骤然炸开两道念头,瞬间将她从这份缱绻的温柔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想起,宋清越是沈星雨自幼定下婚约的未婚夫。沈星雨是她来到沈府之后,真心相待、掏心掏肺对待她的知己好友,待她真诚热忱,毫无保留。若是此刻回应这份情意,她便是插足好友婚约之人,沦为不仁不义之辈。
紧随这个念头而来的,是她自身的困境。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体内积毒尚在,更棘手的是脑内的病症。就算寻遍天下良药,以她原来世界的医术尚且束手无策,留在这个时代,剩余的生命不过短短半年。
她命不久矣,怎可以贪恋眼前这份温柔,拖累他,毁掉他与将军府的婚约,耽误他的前程。她不能做一个不仁不义、拖累他人的人。
只要知晓他平安活着,就足够了。她可以安心动身,继续寻找自己母亲的下落。
念头至此,姚临心底一痛,狠狠咬紧下唇,攒起全身力气,抬手抵在他胸膛之上,用力将他缓缓推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开,月下缠绵的氛围被生生打断。姚临向后退开两步,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不舍,声音微微发颤,强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忍痛开口拒绝他的告白。
“宋月…… 谢谢你今日告诉我真相,得知你平安无事,我心里已经十分开心。” 她停顿片刻,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可你如今还是星雨的未婚夫,你是皇家二皇子,我不愿意和别人共享一人。这份情意,我不能接受,我也不能对不起星雨,她一直待我如亲姐妹。”
宋清越眼底的温柔微微凝滞,眸光沉沉望向她,语气坚定郑重,立刻开口许诺:“婚约之事你不必忧心。我与星雨的婚约本是早年长辈定下,并非你情我愿。我会亲自面见将军与星雨,妥善解除这门婚事,往后,我的身边不会再有旁人。”
姚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悲凉,轻声道出最残酷的实情:“就算解除婚约,也还有一件事,你无从改变。我身中奇毒,时日无多。”
宋清越眉头微蹙,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却仍强作镇定,眸底依旧带着笃定的暖意,轻声安抚:“天下良医无数,总能寻到化解毒素的法子。”
夜风骤然微凉,穿林而过的风声陡然急促几分,清冷月色骤然被薄云遮挡,整片竹林瞬间黯淡下来,周遭氛围骤然沉冷压抑。
姚临避开他灼人的目光,眼帘轻垂,语调平淡却透着彻骨的无力,轻声续道:“不止是毒。我的脑中长有异物,压迫神经,就算是我原来所处之地顶尖的医者,也对此束手无策。我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性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天地仿佛骤然静止。
簌簌竹响尽数消弭,晚风骤停,连月色都仿佛凝滞在枝头,整片幽深的竹林陷入死寂,静得落针可闻,压抑的氛围死死笼罩在二人周身。
宋清越浑身骤然僵立,如遭冰封。
方才还盛满温柔缱绻、熠熠生辉的眼眸,刹那间猛地收缩,瞳孔剧烈震颤,眼底所有的暖意、期许、对未来的万般构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荡然无存。他身形微微一晃,脚下几欲不稳,修长挺拔的身躯瞬间绷得笔直,指尖死死蜷缩,指节泛白发冷,连周身温润的气场都彻底冰封冻结。
巨大的惊愕如惊雷贯顶,狠狠劈碎他所有的期盼。他从未想过,熬过分离、熬过猜忌、熬过身份隐瞒,好不容易重逢坦白、即将相守的时刻,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碎人心骨的真相。
惊愕褪去,铺天盖地的心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像无数细密的冰针狠狠扎入心脏,密密麻麻、钝重刺骨的疼,让他呼吸骤然滞涩,胸腔剧烈发闷,连喉间都涌上一阵酸涩的哽咽。
他怔怔凝望着眼前身形单薄、神色平静的姚临,看着她眼底早已沉淀的麻木与淡然,才知她早已独自熬过无数绝望日夜,独自承受着绝症缠身的恐惧与无望。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疼得他面色一寸寸褪去血色,温润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灰白沉痛,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慌乱、极致的痛惜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喉结重重滚动,干涩发紧,声音彻底沙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一字一顿艰涩出声:“脑中异物…… 只剩半年?”
短短几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他所有的从容与笃定。
“嗯。” 姚临低声应着,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早已看淡生死。
短暂的死寂过后,宋清越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眉心狠狠紧锁,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执着与不肯认命的恳切。他上前半步,目光死死锁住她单薄的身影,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藏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恳切:“无妨。天下之大,名医隐士无数,我动用皇家所有力量,寻遍四海,必定寻到良方,为你医治。”
姚临凄然一笑,笑意浅淡又悲凉,眼底藏着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怅然:“爱情初起之时,总是盲目热烈。可等你冷静下来,你便会明白,不必为了一个只剩半年寿命之人,舍弃和将军府联姻带来的助力,放弃大好前程。”
姚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阵阵抽痛,维持平静的语调:“我们就做萍水相逢、共历生死的知己之交便足够。这件事,你好好冷静一段时间,仔细想清楚。”
说完,她不再停留,不愿再多看他一眼,怕自己会心软动摇。她转身,抬步便朝着竹林外的小径走去,青衫衣袂在暗沉的月色下轻轻晃动,孤寂又落寞。
“阿临!” 宋清越快步追上,身影很快拦在她身侧,目光带着掩不住的担忧与心疼,低声开口,“夜色幽深,林间多有暗石与野物。至少让我护送你回到沈府,我放心不下你独自赶路。”
姚临脚步顿住,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夜风再度徐徐吹起,竹影斑驳,月色微凉。
二人并肩往竹林外走去,一路再无言语。沉默死死笼罩在两人之间,前路月光迢迢,两道身影被拉得悠长,藏着数不尽的怅惘、拉扯与无可奈何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