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倾覆,沉沉夜色温柔笼罩整座将军府。白日里宾客往来、仆从奔走的热闹喧嚣尽数褪去,偌大的府邸陷入一片静谧幽深。晚风穿院而过,携着晚海棠零落的淡香,卷着秋夜微凉的水汽,轻轻拂过雕花窗棂,吹动窗内摇曳的烛火,将一室暖光晃得忽明忽暗,光影斑驳落于青砖地面,温柔又寂寥。
姚临独坐窗前,心口自晚宴结束后便一直狂跳不止,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素色信纸。纸张轻薄微凉,却重得压她心口,几乎让她呼吸发紧。指腹一遍遍细细摩挲纸上笔锋 —— 清隽利落、温润沉稳,起笔收笔皆是她刻入骨髓、日夜惦念的字迹,是宋月独有的笔迹。仅仅一眼,她便彻底确认,绝无半分差错。
这一个月以来,她漂泊辗转、身心俱疲,无数个孤灯长夜,数次险死还生,支撑她撑下去的唯一执念,就是宋月平安无事。她怕他一别之后杳无音信,怕那场仓促的分离便是此生诀别,怕自己来日无多,连最后一面都来不及相见。
可此刻,一纸邀约,寥寥十字,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惶惑与不安。
汹涌的狂喜轰然席卷四肢百骸,原本紧绷苍白的脸颊骤然染上鲜活的血色,黯淡多日的眼眸瞬间亮如星子,细碎的光芒层层叠叠,藏不住、掩不住的雀跃与滚烫思念快要溢出眼底。她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连肩头都微微轻颤,是极致喜悦带来的生理性悸动。
桌角的小白似是精准捕捉到主人的情绪,蓬松的雪白身子轻轻蜷了蜷,毛茸茸的尾巴慢悠悠扫过桌沿,软糯呜咽一声,温顺又亲昵。姚临垂眸,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它柔软的绒毛,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小白,乖乖待在院里,我去见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她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太久。
闺阁长裙累赘拖沓,最是碍路,此刻满心都是奔赴相见的急切,哪里还顾得上女儿家的矜持规矩。姚临起身快步走入内室,动作干脆利落,褪去一身温婉雅致的杏色襦裙,利落换上一套提前备好的青竹色素面男装。锦料轻薄挺括,剪裁利落修身,堪堪衬得她身形清瘦挺拔。
她抬手将及腰长发尽数束起,一根素色木簪稳稳固定,几缕细碎软发垂在鬓边,冲淡了男装的利落冷感,添了几分澄澈温润。镜中少年眉眼清俊、眉目澄澈,褪去了柔婉女儿态,多了几分洒脱清朗。
她抬眸看向镜中自己,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笑意藏得滚烫。戌时将至,月色已盛,再耽搁片刻,便要误了约定。
姚临迅速吹灭屋内烛火,周遭瞬间沉入柔和的夜色之中。她敛息凝神,脚步轻盈得似一片落叶,悄无声息推开房门。庭院寂静无声,唯有晚风掠过花木的簌簌轻响,巡夜家丁的脚步声远远传来,错落悠远。她身姿灵巧,借着花木阴影侧身穿梭,避开所有灯火与人声,一路顺着僻静回廊,直奔沈府后门。
心底的思念如同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裹挟着奔赴故人的滚烫急切。她不敢慢,也不愿慢,生怕迟一步,便辜负了这场迟来的重逢。
厚重的朱漆后门虚掩着,被晚风轻轻吹得微晃。姚临抬手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清冽纯粹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竹叶的清爽与夜露的湿润,瞬间涤荡了满身尘烦。
抬眸远眺,夜空澄澈无垠,一轮皓月高悬中天,银辉倾泻千里,将天地万物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白纱。府外成片的青竹林连绵起伏,修长的竹枝层层交错,密密麻麻的竹叶遮挡了漫天夜色,漏下满地细碎斑驳的月光,光影流转,静谧幽深,氛围感缱绻又孤静。
那条通往竹林深处的青石小径,在月色下清晰蜿蜒,直通夜色深处。
越靠近竹林,姚临的心跳便越是失控。
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狂跳,急促、滚烫,几乎要冲破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浅薄。她脚步从缓步快走变成全力奔跑,青衫衣袂被晚风高高扬起,翻飞如蝶,束起的发丝微微晃动,周身只剩下风声、竹响,还有自己震耳的心跳声。
一路狂奔,无数过往画面在脑海中飞速翻涌,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荒僻密林之中,剧毒青蛇突袭,是他不顾一切将她护在身后,指尖被毒牙刺破,血染衣襟,却依旧柔声安抚她别怕;疫区围城,瘟疫横行,尸横遍野,人人避之不及,是他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熬药救人、遮风挡雨,陪她熬过人间至暗绝境;漫山遍野的烂漫花海之中,晚风温柔,落英纷飞,是他眉眼温润,轻声许诺岁岁相伴,予她安稳余生。
他是她绝境里的救赎,是她颠沛路上的星光,是她短短半生里唯一的温柔与偏爱。
一个月分离,音信全无,她日日牵挂,夜夜思念,此刻近在咫尺,所有的隐忍、忐忑、惶恐、思念,尽数崩塌,只剩极致的热切与期盼。
转瞬之间,她便踏入竹林深处。
竹叶簌簌作响,晚风穿林而过,携着微凉水汽,拂过周身。月光穿透层层竹枝,在青石小径上投下错落光影,幽静又浪漫。竹林最深处,一方古朴石亭静静伫立,石栏斑驳,石桌微凉,隐匿在青翠竹影之间,清冷又孤雅。
而亭中,立着一道挺拔孤绝的背影。
男子一袭月白暗纹长袍,身姿颀长如玉,脊背笔直挺拔,墨色长发随晚风微微浮动,广袖垂落,身姿清挺绝尘。他负手立在亭中,周身萦绕着清冷疏离却又极致熟悉的气韵,安静伫立,似是等候许久。
仅仅一道背影,便让姚临瞬间红了眼眶,鼻尖发酸。
是他。
一定是他!
身形、气韵、立姿,甚至连晚风拂衣的模样,都和陪她历经生死、朝夕相伴的宋月一模一样!
所有的理智、矜持、顾虑尽数崩碎,姚临不顾脚下青石微滑,快步冲刺上前,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亭中男子温热坚实的腰身。
掌心贴合着他温热的肌理,隔着薄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的体温与沉稳的心跳。那一抹熟悉的清冽冷香萦绕鼻尖,温柔又安稳,瞬间包裹了她所有感官,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与漂泊。
姚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衣背上,奔跑后的轻喘混着压抑数月的哽咽,声音轻柔缱绻,带着极致的欢喜与委屈,轻轻唤出藏在心底无数日夜的名字:“宋月……”
一字落定,晚风骤停,竹响轻歇,寂静的竹林瞬间静谧无声,唯有这温柔的呼唤在夜色里轻轻回荡。
亭中男子挺拔的身形骤然微僵,周身沉静的气场微微凝滞。
下一瞬,他缓缓抬手,轻轻转身。
皎皎皓月的清辉直直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将那张面容映照得分毫毕现。五官精致绝伦,眉眼清贵绝尘,面容俊美得近乎不似凡人,气质清冷矜贵,是妥妥的天家贵胄风姿。
可就在看清这张脸的刹那 ——
姚临浑身所有的温热、狂喜、滚烫思念,瞬间冻结殆尽。
胸腔滚烫的心跳骤然骤停,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百骸瞬间泛起冰凉的麻木感。她瞳孔剧烈震颤,猛地睁大眼睛,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僵住、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错愕、茫然与猝不及防的慌乱。
这不是宋月。
这是泓国二皇子,宋清越。
那个白日里在沈府庭院惊鸿一瞥、清贵绝尘的皇家皇子,那个与沈星雨自幼定下婚约的未婚夫。
巨大的尴尬与无措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姚临脑子一片空白,彻底宕机。她下意识猛地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脚步慌乱踉跄,连连向后倒退。
一步,两步,三步。
仓促的脚步慌乱不稳,身子微微摇晃,险些直直跌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她指尖僵硬颤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从面颊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滚烫的绯色,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她最担心的事情,好像正在发生……
晚风再次穿林而过,簌簌竹响连绵不绝,此刻听来,竟像是声声戏谑,嘲笑着她方才不顾一切的莽撞与认错人的荒唐失态。
姚临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不敢抬头直视眼前人的眼眸,眼底盛满了慌乱、局促与窘迫,声音断断续续,结巴得不成样子,语气满是慌乱的歉意:“二、二皇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咬着下唇,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浑身都在微微发紧,无地自容:“对、对不起!我刚刚…… 我刚刚认错人了,是我唐突失礼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她心头慌乱愈盛,只想立刻逃离这片让她颜面尽失的竹林,逃离眼前这张让她猝不及防的清贵面容。她敛住所有慌乱,下意识转身,想要立刻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