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浓稠的夜色缓缓倾覆而下,将整座繁华京城温柔笼罩。青楼前厅依旧灯红酒绿、丝竹喧阗,笑语缠绵不绝,奢靡热闹浸满街巷,唯独后院僻静幽深,隔绝了所有浮华喧嚣。
微凉的晚风穿过雕花窗棂,拂过院中摇曳的花木,细碎的花影在青石板上斑驳晃动。桌案上一支红烛静静燃烧,橘黄色的烛火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将姚临单薄的身影拉得纤长孤寂。夜风裹挟着淡淡的脂粉凉意,钻进她破旧的衣料,划过身上尚未结痂的深浅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磨人的刺痛。
姚临端坐于木凳之上,脊背绷得笔直,哪怕身陷绝境,身姿依旧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干涩的宣纸,指腹微微泛白,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忐忑与焦灼。
方才面对老鸨的步步施压,她镇定自若、谈吐矜贵,谎称自己就是沈府千金,句句底气十足,尽数是临场急智稳住局面。她本就不是权贵世家的小姐,更无半点豪门依仗,今日所有的活命资本,全部赌在唯一的希望上 —— 沈星雨早已平安返回沈府,并且认出信里的隐秘往事,愿意派人前来搭救。
她睫羽急促颤动,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不安,心底反复盘算。
她与沈星雨共历生死,相识短暂,对方从未见过自己的字迹,单凭笔迹,绝对无法认出自己。若是这封书信无法取信沈星雨,若是对方心生疑虑、置之不理,今夜所有的伪装都会轰然崩塌。老鸨一旦察觉被骗,以她阴狠势利的性子,自己下场定然凄惨万分,再难有活命之机。
一旁的老鸨双手抱胸,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沉沉地锁在姚临身上,眼底满是审视与探究。她混迹风月场数十年,阅人无数,看人眼光毒辣精准。听姚临言语,她心中一直默认眼前少女便是沈府千金沈星雨,只暗自诧异沈府小姐怎会落得这般境地,心底虽有一丝疑虑,却不敢贸然得罪沈府,只能暂且按捺,静静等候明日将军府的人前来接应,验证真假。
姚临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惶恐,再次睁眼时,眼底已然恢复一片清明镇定。她抬手执起毛笔,指尖稳稳落于纸面,刻意摒弃工整笔法,字迹潦草朴素,不求好看,只求真实恳切。
她字字落笔沉稳,将那日山野遇劫、歹人勒索赎金、她声东击西制造混乱、拼死掩护沈星雨独自逃生,以及自己被遗留掳走、辗转被卖的全部隐秘细节一一写下。
这些凶险过往,是属于她与沈星雨二人的独家记忆,没有第三个人知晓,更是外人绝对无法杜撰伪造的真相。
写完最后一字,姚临缓缓收笔,指尖微微泛力,轻轻吹开纸面浮动的墨香。紧绷的下颌稍稍松弛,悬在心口的大石稍稍落地。哪怕字迹陌生,可这些独一无二的经历,足以让沈星雨认出她的身份。
她抬手将封好的书信递向老鸨,面色淡然沉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期盼:“速速送去将军府,明日一早,一切自有分晓。”
老鸨接过书信,指尖捻着纸页,心底还在暗自揣测这位沈府千金的来历,不敢耽搁。当即唤来脚下最快、最稳妥的小厮,重金叮嘱,命他连夜快马奔赴将军府,务必亲手将书信递入府中,不得假手他人。
漫漫长夜,寂寂无声。
姚临被安置在一间干净雅致的偏房,屋内陈设简约整洁,窗明几净,却依旧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凉与不安。窗外月色清冷,浅浅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碎霜,夜风簌簌吹动树梢,声声入耳,扰人心绪。
她一夜未合眼,静坐榻上,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所有可能的结果,每一寸等待都漫长又煎熬,忐忑与期盼交织缠绕,熬得人心神俱疲。
翌日破晓,天光初绽,东方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袅袅晨雾笼罩整座京城,朦胧薄雾缠绕亭台楼阁,朝阳尚未完全升起,细碎金光刺破云层,温柔铺满青砖古道,市井才刚刚缓缓苏醒。
那封连夜疾驰的书信,赶在天刚蒙蒙亮之时,送入威严恢弘的将军府中。
沈星雨自昨日死里逃生回府后,便终日心神不宁、寝食难安。那日山野惊魂、姚临舍身护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她心底,每每闭眼,皆是姚临身陷险境、独自断后的画面。她一回到将军府便立马让二哥派人寻找姚临,但2日过去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她满心愧疚牵挂,整日眉眼紧锁、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坐立难安,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姚临的安危。
清晨侍女将一封陌生书信呈上时,沈星雨初见潦草陌生的字迹,眉眼瞬间蹙起,眼底带着几分迟疑与困惑。她从未见过这般字迹,心中下意识生出几分疑虑。
可当她目光逐字逐句扫过纸面,原本迟疑的眼眸骤然睁大,澄澈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滞住。
信中记录的每一处险境、每一个细节、两人独处的隐秘过往、逃生的全部经过,分毫未差、字字属实,精准复刻了那日山野的惊魂一幕。
除了她与姚临,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
刹那间,所有疑虑尽数烟消云散,汹涌的酸涩、后怕与欣喜瞬间席卷心口。她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紧信纸,指节用力泛白,娇嫩的指尖微微颤抖,水光瞬间氤氲了清澈的眼底,眼眶唰地变红。
是临姐姐!真的是她!
她还活着,她一直在等着自己救她!
巨大的愧疚与心疼席卷全身,沈星雨再也忍不住,晶莹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簌簌滚落,砸在纸面上,晕开点点墨痕。她来不及细细感伤,胡乱拭去眼角泪水,攥紧书信,步履匆匆、急切万分,转身直奔兄长院落求助。
沈星泽接过书信仔细读完,心中又惊又敬。事不宜迟,他不敢耽搁片刻,即刻备车,清晨便动身前往风月街巷。
青楼后院里,老鸨已经收到小厮传回的消息,将军府的人马上就到。她想着沈府千金衣衫破损,满身尘土,若是这样见人,实在难看,也落得自己招待不周。她立刻唤来贴身丫鬟,取来一套素净的浅青襦裙。料子算不上名贵,却干净柔软,没有半点靡艳纹饰。
“姑娘快换上吧,沈府的人马上就到,莫要这般狼狈相见。” 老鸨语气收敛了往日的刻薄,带着几分恭敬,心中依旧认定眼前人便是沈星雨。
姚临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身上沾满尘土、多处撕裂的旧衣,指尖轻轻抚过衣料上的破口。她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抬手换衣时动作稍缓,丫鬟上前帮忙,小心避开她肩背的伤口,细细替她整理好裙裾,梳顺散乱的长发,简单挽了个素雅发髻,没有簪钗,只取一根木簪固定。
换罢衣衫,姚临立在窗下。浅青色衣裙衬得她面色依旧苍白,却冲淡了一身狼狈,眉目间那份沉静坚韧,愈发清晰。
不多时,晨雾还未散尽,微凉的晨风带着市井草木的清气。乌木马车停稳在青楼门口,车帘掀开,一道挺拔俊朗的身影缓步落地。
来人正是沈府次子,沈星泽。
他身着一袭宝蓝色锦袍,领口与袖口绣着淡淡的银线流云暗纹,腰间束一条温润白玉玉带,玉扣随动作轻轻晃动。乌黑长发以玉冠束起,身姿挺拔修长,眉目俊俏温润,眸光澄澈沉稳,周身透着世家嫡长子独有的清贵端雅、温润凛然。他踏入楼中,在老鸨的引领下,终于见到了姚临。
沈星泽脚步微顿,目光静静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一身浅青素裙,长发简单挽起,脸上虽无脂粉,脸色苍白憔悴,身形看着单薄脆弱,可一双眸子清亮灵动,不见半分沉沦绝望,眼底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与从容。沈星泽心中微微一叹,原以为舍身救人之人会是个身手凌厉的年长女子,没想到竟是这般年纪轻轻、看似柔弱却胆识过人的少女。心底那份敬佩又厚重了几分,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沉稳,微微欠身,声音温和有礼:“姚姑娘,舍妹承蒙你舍命相护,在下沈星泽,奉舍妹之命,一早便过来接你回沈府。”
“姚姑娘” 三个字入耳的刹那,一旁的老鸨浑身一僵,眼睛猛地睁大,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
姚姑娘?不是沈小姐?
她愣在原地,方才所有的恭敬和小心,瞬间化为一场笑话。她竟然被这少女蒙骗了整整一夜!老鸨胸口一阵发闷,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姚临余光瞥见老鸨这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模样,心头一松,压抑许久的紧张消散大半。她侧过脸,冲着老鸨飞快地做了个俏皮的鬼脸,眼尾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老鸨一见这鬼脸,一口气猛地卡在喉咙,胸口翻腾,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险些当场晕过去,扶着身侧的廊柱才勉强站稳,心口又气又堵,却当着沈星泽的面,半分发作不得,只能硬生生憋下这口闷气。
沈星泽目光浅浅扫过姚临露在衣袖外淡淡的伤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恪守分寸,并无半分唐突。
沈星泽亮出沈府身份,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气场十足,楼中之人无人敢阻拦怠慢,全程恭谨放行。老鸨扶着柱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眼睁睁看着。
片刻后,二人登上马车,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马车缓缓驶离街巷,车内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沈星泽坐在姚临对面,端正坐好,再度开口,语气温和诚恳:“在下沈星泽,是沈星雨的兄长。此番多谢姚姑娘冒险救下舍妹,若不是你,星雨恐怕早已遭歹人毒手。这份恩情,我们沈家绝不会忘。”
姚临微微垂眸,轻声应道:“沈公子不必多礼,我与星雨投缘,危难之时出手相助,乃是理所应当。”
“姑娘身上有伤,一路辛苦。” 沈星泽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掩在衣袖下的伤处,“回到府中,我立刻让人去请府里常驻的大夫,好好为你诊治,调理身上伤口。”
姚临心头一暖,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轻轻点头:“劳烦沈公子费心。”
马车平稳驶入气派威严的沈府大门,院内亭台错落、花木繁盛,青砖铺路、雕梁画栋,处处尽显百年世家的华贵雅致与庄重底蕴。
车帘被轻轻掀开,晨风吹入车内。姚临抬眸望去,只见府门前那道纤细娇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频频张望,焦灼等候,眼底满是急切与忐忑。
一见姚临的身影,沈星雨眼中瞬间亮起光亮,所有的担忧与不安尽数瓦解,她不顾一切飞奔上前,身子猛地扑入姚临怀中。
她双臂紧紧箍住姚临的腰身,小脸埋在她肩头,积攒多日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滑落,哭得肩头微微颤抖,声音软糯哽咽,满是后怕与欣喜:“临姐姐!你终于脱险了…… 我日日每夜都在担心你,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幸好,幸好你平安无事……”
温热的泪水浸透衣衫,软糯的哭声满是真诚滚烫。
姚临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心头一暖,缓缓抬手,轻轻温柔拍抚着她的后背,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历经生死相护、日夜牵挂,这份纯粹真挚的情谊,格外动人珍贵。
姚临舍命救下沈家掌上明珠,于沈家而言是天大的救命恩情。沈老将军感念她的果敢侠义、舍身相救之恩,满心感激,当即下令,将姚临奉为沈府贵客,待之如上宾。
府中特意收拾出一处清幽雅致、花木环绕的独立院落,屋内陈设精致华贵,器物齐全,衣食住行尽数按照世家小姐最高规格置办,仆从侍女专人伺候,礼遇周全优厚,半点不曾怠慢。
自此,姚临正式安稳留居沈府。
她与沈星雨年岁相仿、心性相投,又共历生死劫难,彼此交心托付,情谊早已远超寻常闺阁玩伴,成了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至亲闺蜜。
往后岁月,安稳温柔。春日暖阳融融,二人并肩穿梭庭院,赏花踏青、闲谈趣事;风柔日暖之时,一同泛舟湖上,临水吹风、观碧波粼粼、看远山轻云;闲暇无事,便凑在一处捣鼓新奇精巧的小玩意,缝制香包、编织花绳、打磨精巧摆件,日日嬉笑打闹,相伴朝夕,岁月安然,温柔顺遂1
作者大大,想看下一章,不够看,蹲蹲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