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搬完了。我数了一遍,从我的新座位到他那儿,隔着七张桌子、一条过道,还有四个人的后脑勺。
以前只需要越过三米,现在要横穿半个教室。
周桐把最后一摞书砸在我桌上:“从今天起,你连路远都说不出口了。”
“我本来也没说。”
“你说了三次,我都记着。”
搬桌子那会儿我经过他那一列,脚步还是慢了半拍。他正弯腰往纸箱里码书,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当时手里抱着桌腿,只说了句“借过”。他说“嗯”,往里让了让。
就这样。半句话,两个人都没说第二句。
早读前,韩老师捏着一张纸进来,让前排的人贴到公告栏。是期末之后的座位初稿,按期末成绩加身高排。纸角没压牢,翘着。
我走过去看。我的名字在靠门第二排,沈砚的名字在靠窗第四排,隔两个组。最下面一行小字:以期末成绩微调。
按成绩。上次月考我在中游,他从前列掉下来,也还在我前面。这么排,我被留下比被挪走更难。
我看了半分钟,转身回座位。
周桐跟过来:“看完心里有数了?”
“有数。”
“那你脸白成这样。”
“跑上楼跑的。”
“教室在一楼。”
我没接。
午休,教室趴下一片。我在草稿纸角上写了一行:沈砚,你那本物理参考书能不能借我复习一下,期末用。
写完看了一遍,把“沈砚”划掉,改成“你”。再一看,“你”字更别扭,整行涂黑。
周桐啃着面包看我:“你嘴动了十分钟了。”
“背公式。”
“哪个公式带‘能不能’三个字。”
我把纸揉了,塞进桌洞最里面。
她放下面包,声音压低:“你要跟他借东西?”
我不吭声。
“那就走过去,说,书借我。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期末。”
“他要是问别的呢。”
“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她停了停,“他要是拒绝你,你就回来,我请你喝汽水。”
我抬头看她。她今天没笑,面包也没接着吃,就那么等着。
铃响前十分钟,我站起来,从靠门这一侧往靠窗走。
走到第二组,前排一个男生回头叫住我,问有没有红笔。我把笔递过去,站着等。那几秒里,我看见沈砚旁边坐着隔壁组一个男生,弯着腰,拿笔在他本子上点,两个人在看同一道题。
我把笔收回来,退回自己的座位。
周桐看我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把桌上那半块面包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坐了大概五分钟。前排那个男生起身回了自己组。
我第二次站起来。
这一次我走到他桌边,站定。他抬起头。
“你的物理参考书,”我说,“能不能借我复习一下,期末用。”
后面那半句“我这两章一直不太行”我原本准备好了,没说出口。
他听到一半,手已经伸进桌洞。不是找的那种伸法,是直接朝一个方向去,像早就知道那本书摆在哪儿。他抽出来,蓝封皮,边角起毛,比这学期新发的任何一本都厚。
他没有立刻给我。
他把书翻开,拇指压住一页,从页缝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根黑色皮筋。
他捏在指间看了一眼,又夹回那一页,合上书,推到我面前。
“这一页的题你可能会错。”
我伸手去接,碰到的是他刚按过的封面。
“哪一页?”
“夹着的那页。”他顿了一下,“做的时候别跳步。”
“好。”
我把书抱在怀里,退了半步,才想起来说谢谢。他点了下头,低头继续写。
来回不到一分钟。我走回去的时候,那六十二步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周桐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数的。”
“数什么?”
“你走过去到回来,六十二下。”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坐下吧,书皮都在响。”
“我没抖。”
“是书在抖。”
我把它压在桌下,翻开到夹着皮筋的那页。
第九十七页,右上角折过一道痕。页边有铅笔字,字很小,横平竖直。第一行写着:这步别约分,约了就回不来。
再往下,一道我一看就头疼的题目旁边,只写了两个字。
负号。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上周四的作业,最后一道大题,我从第二步漏了一个负号,一路错到收尾,红笔划了整整一页。那本作业我提前十分钟交的,交完才发现。
那天晚自习我趴在桌上,只跟周桐说过一句:就漏一个负号,全完了。
她当时回了什么,我忘了。
我把书翻回扉页。封二上写着一个名字,钢笔,压得很重,墨透到背面。我又翻回第九十七页,把那行铅笔字挪到靠窗的光下面。
笔画的走向我认得。
不是认得他的字。是两个月前,运动会报名表上,我名字旁边多了两个字。
别怕。
那张表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连着那两个字一起交上去了。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写的。
现在,“负号”那两个字,起笔的地方一样重,横折的拐角一样硬。
我把书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他写了什么缺德的?”周桐问。
“他写的都是对的。”
“那你这脸。”
我把皮筋从页间抽出来,绕在手腕上。太松,我又缠了一圈。
“你戴着那是他的。”
“书里夹的,书借给我,里面的东西也算借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没答。
下午第一节课前,我去打水,路过公告栏时又看了一眼那张初稿。纸角还翘着,我的名字在靠门第二排,他的名字在靠窗第四排,一头一尾。
回到座位,我把草稿纸翻到空白那面,照着第九十七页上的两个字,写下“别怕”。
写完把纸转了个方向。起笔一样重,横折的拐角一样硬。
手腕上那圈皮筋勒出一道浅浅的印。
周桐忽然低声说:“初稿被人改了。”
我抬头。公告栏那边围了四五个人,有人拿红笔在纸上划。划的那一处,正在靠窗第四排,沈砚的名字旁边。
公告栏前的人散得比我想的快。
等我走过去,只剩两个女生在抄课表。红笔划痕很新,划掉的是赵恒的名字,旁边添了两个字:转出。
沈砚的名字没动,还在靠窗第四排。变的是他旁边那个位置,底下一行小字改成了“待定”。
周桐跟在我后面,下巴搁到我肩上:“赵恒要走了?”
“你听谁说的。”
“刚才那俩女生说的。他爸工作调省城,学籍下礼拜就办。”
我盯着“待定”那两个字。按初稿的规矩,待定的位置期末成绩优先补。赵恒原来坐的那一格紧挨着沈砚,隔一条过道,比我从前那三米还近。
周桐退开半步,忽然认真起来:“你要真想坐过去,物理得先上去。你上次月考物理排多少?”
“四十一。”
“班里四十七个人。”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把刚买的一袋饼干搁在我桌角,自己回了座位。
我坐下,把蓝封皮参考书从桌洞里抽出来。皮筋还绕在我手腕上,我褪下来,重新夹回页间,往后翻了一页。
第九十八页页脚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批注更浅,像写到一半停了笔:“这章你上次小测错了三道,全在这两页。”
我手指按在纸面上,没动。
上次物理小测是两周前,卷子发下来我只看了一眼分数就塞进桌洞,错题一道没订正。那张卷子我谁也没给看过。
我又翻一页。第九十九页,一道画了圈的题,旁边写着:先画受力,再列式,你每次都是倒着来。
再翻,第一百页,空白处画了个很小的箭头,指着一行题干:这个条件不是废话。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批注不多,隔几页才有一处,都短,像自言自语。每一处都落在我卡住的地方。
翻到第一百零四页,周桐从旁边探过头来:“你脸又白了。”
“没有。”
“你翻书翻得跟查账似的。”
我把书合上,手压住封面:“他这书借过别人吗?”
“我哪知道。”她想了想,“你问这个干吗。”
“随便问问。”
“你随便问问的时候,一般都想问真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我抱着书往靠窗那排走。走到过道口,看见赵恒正歪在沈砚旁边说话,声音压得低,我只听清“下礼拜就不来了”几个字。
沈砚嗯了一声,手里转着笔,没抬头。
我走过去,在他桌边停下。他先看见我,笔停了。
“第九十七页第三题,”我说,“我列了式,算不出书上的答案。”
他伸手:“书。”
我递过去。他翻开,看见我夹在里面的草稿纸,拿笔在我写的那两行式子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这一步单独写出来,”他说,“别急着往下代。”
“为什么。”
“因为你一急,就会把上一步的负号带丢。”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笔尖还停在纸上。赵恒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沈砚也没接。
我抱着书回座位。周桐问:“讲了?”
“讲了。”
“就讲题?”
“就讲题。”
她看了我两秒,把练习册翻过去,没再追问。
放学后我留在教室,把第三题重算了一遍。按他画的那条线,草稿纸写到第三行,答案对上了。我把那张草稿翻了个面,写上日期,夹进错题本,就夹在纸条后面。
第二天早读前,周桐来得比平时早,书包还没放下就走到我桌边。
“昨天你走了以后,”她说,“沈砚问了韩老师一句话。”
我抬头。
“他问,靠窗那个待定的位置,是按期末成绩排,还是按身高。”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韩老师怎么说。”
“韩老师说,成绩优先。”周桐把书包带从肩上褪下来,声音压低,“他哦了一声,就回座位了。”
我把笔放下,把参考书从桌洞里抽出来,翻到夹着皮筋的那一页。第九十七页那道题旁边,他的字还在。
我没接话,低头把皮筋从页间抽出来,又缠回手腕。
这次只缠了一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