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敢翻。
晚自习最后四十分钟,我把那张对折的纸压在错题本底下,压得死紧。手指在上面按了两下,像按住一个会自己跳起来的东西。
回宿舍我把它夹进本子里,想,明天早读翻。第二天早读,我又想,等课间。
课间周桐叫我,我说等一下。等到上课铃响,纸还在本子里。
第三节课前,我终于把它抽出来,翻过去。
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第二个字,没有箭头,也没有他随手画的一小道线,就是一整面白。
我盯着那片白,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别的。我把纸对折回去,顺着原来的折痕,一下就合上了。
这条折痕他折过。我折第二遍的时候,手有点抖。
周桐从旁边探头:“看什么呢。”
我合上本子:“座位表。”
她“哦”了一声,把眼镜往上一推,没再问。
座位表我确实看了。那五个字说的就是这个。还有两天生效,我挪到靠门那一组第二排,他留在靠窗那一列,隔两排的斜对面。
新位置我数过三遍。中间隔两排人,一条过道,而且我们不再顺路。除了去办公室送作业那一趟。
物理作业本。韩老师把这活交给我,说我这学期物理有起色,让我多跑跑办公室。
多跑跑办公室,就得经过靠窗那一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立刻把它摁下去。
上午两节课,我没往斜后方看过一次。周桐发现了。
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用笔帽戳我胳膊:“你今天脖子怎么了。”
“没怎么。”
“你绕了三趟。”她把声音压低,“去水房你走的后门,交本子你走另一排,连捡橡皮你都从左边站起来。”
“路近。”
“路远。”她盯着我,“你躲谁。”
我没答。她也没追。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咽回去。她把橡皮放到我手边,说了一句:“第三节物理课前,本子要送。”
我看着那摞本子,觉得它比昨天重。
第三节下课铃一响,我抱起本子往外走。走廊里人多,我算好路线,贴着墙根,从拐角过去就是办公室,不用在他那一列停。
我算得挺好。
拐角处我低着头,眼睛只看地上。那块翘起来的地砖我上回绊过一次,所以过拐角总会慢半步。
这次我没绊。
我抬起头。
他就在半步以内。
不是撞上,我们谁也没撞上谁。是他先停的,我听见脚步声停了,才抬头。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脸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很旧的浅疤,我以前从不知道。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扣在笔杆底下,指节上有一点白灰。
他的眼睛落在我脸上,不是扫过去,是停住了。
有人从我们中间挤过去,撞了我胳膊一下。我往旁边让,肩膀贴到了墙上。
他也让了,往我这边让的。
我抱着的那摞本子硌在胸口,纸页边角顶得我有点疼。我听见自己说:“借过。”声音小得不像话。
他说:“嗯。”
我走出去了。
走出五步,我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半秒,我一眼都没回看他。
到办公室门口,我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韩老师在里面改卷子,抬了下眼皮:“放桌上。”
我放下本子。
“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上来的。”
“三楼。”
我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下午第一节还是物理。韩老师讲力的分解,讲到一半用半截粉笔敲黑板。
“林晚。”
我站起来。
“这个力往哪边分解。”
黑板上画着个斜面,斜面底下压一个小球。我盯着它,脑子里是走廊拐角那块翘起来的地砖,是他眉骨上那道疤。
“往……”我说,“往下。”
“往下是重力。”韩老师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站着听。”
我站着。站到一半,周桐在底下拽我袖子,压着嗓子:“沿斜面,左边。”
我改口:“沿斜面向下。”
“坐下。”韩老师没再看我,“最后一年了,走神也不是这么走的。”
我坐下的时候,耳朵烧得厉害。
周桐在草稿纸上推过来一行字:你刚才是不是想跟他说话。
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没有。
她拿回去,添了两个字:那你脸红什么。
我写:粉笔灰。
她把纸揉成一团,没再理我。
放学收拾书包,我把错题本从桌洞里抽出来。那三页纸还在里面,昨晚改的那半句也在,“我是说,你报哪儿”,被我自己划得很轻,划完还看得见。
我把沈砚那张纸拿起来,压在那三页前面,一起夹进去。
不撕,也不补。昨晚是这么定的,今天也没改。
周桐背着书包过来,往我桌上一坐:“走不走。”
“走。”
出了教学楼,她忽然说:“早上那事。”
我捏紧书包带子。
“你走以后,”她说,“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脚步停了半拍。
“我喊了他一声。”她歪头看我,“他没应。我又喊了一遍,他才抬头。”
“他可能在等人。”
“等人往你走那个方向看?”
我没说话。
“还有,”周桐把书包往上提了提,“他站那两秒,笔一直捏在手里,笔帽都没扣上。”
我说:“你编的吧。”
“我编这个干吗。”她往校门口走,“你自己问他去。”
我没问。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数。数他停的那半秒,能数到五步。数他站的那两秒,怎么数都数不出来。半秒我记得清清楚楚,两秒我一点都不知道。
两次我都没看见。
到家我把错题本摊在桌上,把那两张纸抽出来。一张厚,三页,我写的。一张薄,五个字,他写的。
我把薄的压在厚的上面,伸手去笔筒里拿笔。
笔盖拔了两次没拔开。第三次拔开了,笔尖悬在那五个字底下。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笔扣回去。
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周桐说的话。他站的那两秒,笔帽也没扣上。
关灯之后我又把台灯拧开了。
错题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三张纸叠在一起,厚的在上,薄的在下。我把薄的抽出来看了两遍,又放回去。
明天是旧座位的最后一天。
我把本子合上,跟自己说:明天早读,从他那一列走,不走后门,不绕第二排;明天送作业本那趟,也不绕。
第二天我到得比平时早。教室里没几个人,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英语书,笔在指间转。
我从后门进,没拐弯,直直走他那一条过道。
走到他桌边,他把椅子往里收了收,英语书往桌中间挪了挪,让出半条路。我侧身过去,校服袖子蹭过他桌角。
“作业本。”他说。
我回头。他抬起头,眼睛看的是我抱着的书包。
“今天是我收。”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韩老师在讲台前说过一句,这周轮到靠窗这列收物理本子。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我还没交。”
“知道。”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我低头翻书包。笔袋卡在书中间,一抽出来带出两支笔,滚到地上。我蹲下去捡,他也弯腰。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支笔。
他的手指先碰到笔杆。我的手指碰到他的指背。
他把笔递过来:“给。”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把作业本放在他手上。他翻开我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那支笔把我的名字划过去,在登记表上写我的学号。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等了五秒。
“好了。”
我回座位,周桐已经来了,正托着脸看我。
“你今早从那边走的。”
“他收本子。”
“收本子要走到他桌子边上?”
“我路过。”
“你脸又红了。”
“粉笔灰。”
“早读哪来的粉笔灰。”
我没理她。她也不追,把英语书翻开了。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笑。
第一节课间,班主任在门口贴了张纸。我过去看,是明天换座的正式通知,桌椅自己搬。
我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新座位表上,我的名字在靠门第二排,他的在靠窗第四排。
周桐挤过来:“别看了,明天就搬了。”
“我没看。”
“你眼睛都要把那张纸盯穿了。”
我走开。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我开始清桌洞。书按科目摞好,卷子按大小夹进文件夹。清到最底下,手摸到对折的那沓纸,我停了一下。
把它抽出来,三页纸,第一行还是“沈砚”两个字。我又看了一眼最后那行被我划过的“我是说,你报哪儿”。
我把薄的那张五个字盖在上面,重新夹进错题本最后一页,塞进书包最里层。
明天搬桌子,这本子不会掉出来。
放学铃响,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那一列,他正蹲在地上往纸箱里装书。我脚步慢了一拍,就一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停,往前走。
走到后门口,听见他把纸箱放到凳子上的声音。
周桐在走廊等我,书包已经背好了。
“你今天又慢了。”
“没有。”
“经过他那列就慢。”她跟我并排走,“三次了,我数的。”
“我那是,”
“路远。”她替我说完,“你每次都说路远。”
我闭上嘴。
出了校门她才又开口:“明天搬桌子,你帮我搬。”
“你不是说你自己搬得动。”
“骗你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笑,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我想了想,说:“行。”
她把手插进袖子里,走了一段,忽然说:“明天搬完桌子,你就没法从他那边走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明天开始,你连慢下来的理由都没有了。”
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没吱声。
这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自己也刚算到这一步。1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