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第二节,我在错题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沈砚。
写完我往左右看了一眼,没人抬头。
这是我第一次把他的名字写下来。写在自己的本子上,落在只给我一个人看的空白页上。
我本来想写的是另一句话。
你报哪个城市。
这句话我在心里排了两天,写出来才发现它有多直。像递出去的一根钩子,钩子后面连着什么都藏不住。
我用笔划了。横线很轻,字还看得见。
然后我翻过一页,重新起头。
第一句写的是:橘子汽水那瓶,我一直没喝。
写完我又停了停。这句比刚才那句更不对。它不像问句,像记流水账,一件事接一件事,记得比谁都细。
我写那天下午桌角那瓶汽水,瓶盖上没有捏过的痕,瓶口冲着我的椅背。
我写八百米终点。他递水过来,挡了一句,“她刚跑完,别围”。
写到这里,笔慢了一下。那句话我记了一年,一个字都没差。
接着写校服。风大的那天搭在我椅背上的外套,我洗了、叠了、还回去的那个早上,他拽住我衣角的那半秒。
半秒。
我把笔搁下,把本子从头翻。
三页。
开头还写着沈砚两个字,后面被我划掉的问句底下,是一整段、一整段的话。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像一个人对着空气说了整整三页。
我把本子往桌洞那边推了推,又停住。
那一行名字还露在纸的最上面。
我拿起笔,想让笔尖落下去把它也划掉。
笔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没落。
后门那边有人推门进来。
是周桐。她刚去水房,手里端着杯子,绕两排回来。经过我背后时,脚步停了一下。
“你写什么呢。”
我合本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手快,一把抽走了。
“还我。”
“等会儿。”
她往后仰,另一只手翻到最后一页,清了清嗓子。
“沈……”
前排有两个人回头。
我站起来,把本子从她手里夺回来,按在胸口。她退到后排桌子边上,没再往下念,可她已经看见了。
“你写他名字干什么。”
“抬头的。”
“抬头写人名字?”她歪了下头,“你当写作文呢。”
我不接话。
周桐看了我一会儿,嗓门压下来。
“三页。”她说,“你写了三页。”
“物理笔记。”
“物理笔记里写谁递了水、谁搭了外套、谁拽了谁的衣角?”
“他帮过我一回。”
“一回,你写了三页。”她坐回自己位置,把杯子放下,“你记性可真好。我就记不住,谁递水的时候说了哪句话。你一个字都没差。”
我把本子往桌洞深处塞。
她没再问。隔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我的杯子拿走,到后面接了半杯热水,放回来,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
“我又没笑话你。”
“我知道。”
“那你自己想想。”她翻开书,头也没抬,“我数着呢,你一节课往后看了三次。别以为没人知道。”
她替我数着。这比她念出来还难受。
第二节下课,班主任从前门进来,手里夹着一张纸。
“下周座位表。”他往公告栏上一贴,“按这次月考成绩,两周一轮。有意见的明天中午之前找我。”
公告栏在教室后面。人一下往后涌。我先坐着没动,等过半分钟才过去。
表是一格一格的。第一组靠窗,沈砚在第一组第三排。我在第四组第六排。
中间隔两排。
从斜后方三米,到隔两排的斜对面。
我把两行名字看了一会儿,好像它自己能变。
“让让。”有人在后面挤。
我往边上挪了半步。抬眼的时候,沈砚正从后门进来,手上拎着一袋卷子,像是刚从办公室拿的。他走到公告栏前面,脚步慢了一点,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最下面那行。
“换了。”
他说。
我抬起头。他旁边没人,他也没看我。卷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兜里。
“下周。”他补了两个字,往前走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刚才是在跟我说话?
后面有人挤过来,我被挤得退了半步,腰撞在桌角上。
我回到座位,把错题本抽出来。
今天周三。周四五两天,加上这个周末。
三天。
三天之后我就不在他斜前方了。
我在错题本最后一页的角上写了个三,写完看了看,又划了。
晚自习最后一节,熄灯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有收书包的声音。
我把那三页纸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能握在手心里的小方块。
折的时候我停了一次。
撕掉最省事。撕成几条,塞进桌洞,明天倒垃圾一起扔,什么都不留。
我的手指已经捏住一边。
没使劲。
我把纸重新摊开,看了一眼最上面。墨早干了,笔画还是我的,清清楚楚。
我又折回去。
抽屉最里面有本旧的物理练习册。我把书往两边拨,把纸片塞到最底下,压在练习册下面。
抽屉里还躺着那本错题本。我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道题的三角还在。他补的步骤,一笔一画落在方框里。
我把折好的纸片拿出来,压在那一页上,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里面。
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等毕业。
毕业之前不说,毕业之后再说。这个说法很讲道理,像替自己买了一份保险。
熄灯铃响。
我摸黑往里推本子,手抽回来的时候在桌角磕了一下。
前排灭了两盏灯。靠窗第一组第三排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三天以后,我也不在他斜前方了。
我坐直。
他今天在公告栏前说的是“下周”。
不是“换座了”,不是别的。他说的是下周。
我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听,越听越像是自己想多了。
可我还是没把抽屉最底下那页纸抽出来撕掉。
熄灯后我没马上躺下。周桐隔着过道把半张草稿纸扔过来,上面四个字:“你打算呢。”
我摸出笔,在纸上写“不说”,觉得太硬,划掉,改成“再说”。
纸扔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再说”底下被她画了个圈,旁边添了两个字:几天。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里。几天,我说不出来。不是没答案,是答案一开口就得开始算。
第二天早读前,周桐从食堂回来,把豆浆往我桌上一放,人还没坐下就先开口。
“昨天我抽你本子那会儿,他抬头了。”
我手停在豆浆盖子上。
“他问了一句,说那个是不是掉了。”她顿了下,“我说是你英语本。”
我松了半口气,另一半没松下去。问掉没掉,是看见本子飞出去了,还是看见上面写了什么。
“那他……”
“就一眼。”周桐吸了口豆浆,“你别多想。”
她每次说“别多想”,我都能多想到下节课。
座位表生效前一天,班主任在讲台收表格。我拿着回执从后门绕过去,走到第一组第二排边上,听见沈砚同桌问他报哪儿。
他报了一个城市名字。
我没停,脚步自己往前走,手却把回执捏出一道褶。那个城市离这儿两个小时车程,正是我妈圈出来那个范围里最近的一个。
走到讲台前我才发现,我表上填的还是远的那座。
笔尖悬在纸沿上,班主任抬眼看我:“交不交?”
“交。”我把表放下,转身回座,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刚才那段路我连呼吸都是屏着的。
放学后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班主任正念轮换规则,说这轮按成绩走,谁也别来找。
我把要问的话在心里说了两遍:能不能不换。
说完自己先笑了。凭什么不换,我拿什么理由不换。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楼梯口,把口袋里那团纸掏出来摊平。周桐那两个字还在:几天。
我在下面写了一个“二”。
晚自习前,我把抽屉最里头那本旧练习册挪开,把那三页纸抽了出来。
最上面那行“沈砚”旁边,我添了半句:我是说,你报哪儿。
添完看了很久,又用笔划掉,划得很轻,还看得见。
折回去的时候我改了主意,没再往练习册底下塞,就压在错题本那道题上面。
合上抽屉,我的手停在边上,这回没往最深处推。
他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草稿。
我坐直的时候,前排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是沈砚。
他手里捏着张对折的纸,像我昨天捏着的那三页。
他什么也没说,把纸往我桌角一放,转身走了。
纸很薄。上面只写了一行:座位表我看了。
就这五个字。我捏着那张纸,不敢翻背面。2
女神很会拿捏情绪,写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