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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还能同班几天

青色序章

从这周算起还剩六次。

我在草稿纸角上写下这行字,写完用笔尖点了两下。第二下点下去,前排的话传过来。

“你妈说那张表年后交吧?”

“年前就得想好。我妈已经把专业给我圈好了,本地师范,别的不用看。”

“师范好什么,我想去南边那个,得坐一夜火车。”

我的笔停在纸上。

本地师范,两小时车程。另一个,一夜火车。

昨晚在教室门外,我妈跟班主任说的也是这两个词。她一条一条说得很稳,像在替我铺一条不会摔的路。今天早上这几个词从别人嘴里出来,轻得像在说天气。

隔着一组那头,翻书的动静停在半页上,没往下翻。

我没回头。我知道他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的本子翻到一半会停,停的时候笔尖压住页角,压出一个印子。这个动作我看了一年,今天又看了一遍。

“林晚,你填哪儿?”

“不知道。”

“回去问问你妈。签字的表得家长看过。”

我把草稿纸那一角撕下来,团在手心。两小时车程,我妈去年就算过。我骑车到学校二十分钟,两小时就是六趟。她说的是六趟,我记到现在。

第二节课间,周桐从她那排绕过来,趴在我桌沿上。

“你刚才又看那边了。”

“哪边。”

“靠门那列。今天我数了,三次。”

“我在看黑板。”

“黑板在东边,你往西看。”

我把错题本翻到空白页,挡在她面前。“我错题没抄。”

“少来这套。”她把声音压低,“正经事。班主任说意向表要家长签字,签完交上去就改不了。”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你妈让你填本地吧。”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盯着我,“你这两天走路都绕右边那条走廊。”

我没接话。上一次她也是这样,在起哄里替我挡回去半句。那次我还能在心里念一句他对谁都这样,念得挺顺。这一回,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念出来。

“我妈说我要敢填外地,她就把我户口本锁起来。”周桐自己先笑了一下,“我先填,填完再说。”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她敢说这句话。

周桐把趴着的手收回去,走之前顺手把我滚到桌边的笔推了回来。

“还有,”她走到半步外回头,“你往那边瞟,不止我一个人看得见。”

中午我去后墙看表。

轮换表贴在成绩榜旁边。我找到自己的名字,往右数,数到他那列,中间隔着两格。

表下面压着一张纸,是班主任的字:本次排位之后,到期末不再调整。

旁边站着两个人在看。“按成绩排我可惨了。”另一个说,“上回他那样都能掉出前列,谁知道这次怎么排。”

我在心里数。从这周起还剩六次,两周一次,六次十二周,十二周之后是期末。

括号里写着按身高和月考成绩小幅调整。

我的名次在中游,他在第一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两格,是半张表。

我把手指从自己的名字挪到他的名字上,在隔两格的地方停了两秒,又收回来,插进校服兜里。上一回轮换把我从他斜后方换开的时候,我数表数了整整一周,那时候我以为最难的事已经过去了。

回到座位,我把物理笔记从桌洞最里面抽出来。

先看到的是我自己补抄的那一页,字挤得厉害,页脚那个二十九是我后来重新写的,原来那个被修正带盖住了。

翻到最后一页,他补的半页推导还在。底下压着的半页纸也在,四个角,四条胶带,边角一点没起皱。

我把笔记合上,压在膝盖上。

草稿本第三页空着。我在最上面写六,底下写十二周,再往下推到六月,两百天出头。

写到这儿我停了。

我算的不是高考。我算的是他离我还有几天。

三米已经没了,现在隔着一组。我把那三个数字涂掉,涂得很重,纸背都透了黑。

笔袋我拉开过一半,又合上。我没想过那张纸上该写什么,只知道今天要是抽出来,明天就得编个理由。

我把笔记压回桌洞最里面,压的时候手腕用了力。

下午第二节是物理。下课铃响,课代表在过道里喊我。

“林晚,你的本子。”

我转过去接,接过来发现不是我的。

封面没有名字。翻开第一页,只有一道题,抄得整整齐齐。

上周我在周桐那儿说过一句话,就一句。我说这道题我看不懂,老师讲的那一步跳过去了。

它就在这一页上。题干底下跟了两行解法,答案画在一个小三角里。页码标在右上角。

我抬起头。靠门那列他已经坐下了,背对着我,在翻别的书。

周桐从后面探过头来。“谁的?”

“课代表的。”

她盯着本子看了两秒,又看看我。

“课代表什么时候开始代抄题了。”她没等我答,坐回去,翻开自己的书。

我把本子翻回去,重新看那道题。

他没有多写一个字。没有写这是抄的,也没有写你看看。可是这一步我见过。

物理笔记最后一页,他补的那半页推导,起手也是先画三角,再把结论填进去。我当时以为他是赶时间。

不是赶时间,那是他自己的写法。

我翻回扉页,空的。再看右上角的页码。

二十九。

我笔记里缺的那一页,页脚上写的也是二十九。他自己那本本子上,每一道大题也都是这么起的。我见过很多次,只是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

我本来打算下课就把本子还回去。走到过道口又停住,没想好还的时候该说什么,只能先坐回去。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错题本底下。压好之后又往上挪了半寸,让那一角露在桌面边缘外面。

上课铃响。老师在前面翻讲义。

我没有回头。那一节课心里只转着两样东西,一样和他画三角的手有关,一样是我桌上那个二十九。

下课铃响之后我还是没动那个本子。

课代表从前排过来收卷子,走到我这儿停了停,看了眼桌上那本被错题本压着的。

“那不是我的。”我说。

“我知道。”他接过去翻了翻,“沈砚让传的,说你借过他上回那页。”

上回。上周三,我在走廊上问他借过一页物理笔记,就一页。他翻了两页撕下来给我,说用完还他。我第二天就还了。

他现在把那一页抄了整道题回来。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中午。”课代表把卷子叠好,“让我放你桌上,我放错地方了。”

周桐在后面听得一字不落,等人走远,她探过头来。

“一卷子都能传错,就他那本传错。”

“课代表手笨。”

“手笨能把你上周随口说不会的题抄一遍?”

我没答。

我把本子抽起来,走到那列。他桌上摊着刚收回去的物理卷,我把本子放在桌角,放下去时卷角动了一下。

他抬头。

“看懂了?”

“还你。”

“题上那两个符号标反了。”他指了下本子上那个小三角,“第二个是铅笔画的那个,不是我抄的。”

他收手的时候,笔尖在卷子空白处点了下,落下的位置和本子那个问号一样。

我转身走回座位,没有回头。周桐在我坐下的时候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他刚才说什么。”

“说标反了。”

“标反了你站那么半天。”

上课铃响,我把卷子立起来挡住她的视线。

晚自习第二节,班主任抱着一沓表从前门进来。

“志愿意向表。”她往第一排递,“下周一批家长签完字交回来。这一栏城市,别空着,交完不许改。”

表传到我这排,我拿到手先看那一栏。

意向城市。

栏底下一行小字:参考家庭情况、成绩层次、通勤半径。

通勤半径。

我昨天站在办公室门外听见的,是这个词的另一种说法。两小时车程。

我把表折成两半,压在物理笔记底下。

周桐从后面探过来,手快,把表抽走看了两秒,又放回来。

“你妈不是让你填本地。”

“还没填。”

“你妈说是一回事,你想是一回事。”

我低头翻笔记。最后一页那个三角还在。他补的时候先画三角,再把答案填进去,每一步都落在那条框里。

我把笔帽拔了,笔尖悬在表上那一栏,没有落下去。

“他呢。”周桐把声音压到最低。

“谁的。”

“别装。”

我把表翻过去盖住。

“不知道。”

“那你刚才看他桌角干什么。”

我想说没有。可课间他起身去接水的时候,我看见他桌上也摊着那张表。意向城市那一栏空着,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个小三角,三角后面有半个字,笔画起了个头,像是南。

没写完。也许他没写完就收了,也许是我一眼看错。

周桐见我不说话,自己先收了。她把表塞回我桌角,说她填天津,她爸那边有亲戚。

我“嗯”了一声。

上课铃前,我把表从笔记底下抽出来,摊平在桌面上。

那一栏还是空的。

我在表角写了一行小字,写完看了一眼,又用笔划掉。划的时候力道太轻,轮廓还看得出来。

讲台上老师开始点名。我坐直了,没有往靠门那列再看。

第二天早上交表之前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经过那列。他的桌面收得很干净,表不在。

我不知道他填了什么。

可我知道了一件事,不管他填哪儿,那张表上不会写出一个离我两小时车程之内的地方。

从今天到期末,还剩六次轮换,十二周,两百多天。

他肯定还在第一列。我大概还在中间。

中间那格和第一列之间隔着的,不止一张座位表。2

段评

好看的要晕倒了——越看越上头,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