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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教室外听见的话

青色序章

沈砚的签名是第二天早读前补上的。我把回执压在他桌角就转身,没敢多站。等一圈收回来,那张纸已经回到我手里,签名栏填满了,笔画很重,像写的时候手按得很实。

四十三份,齐了。我妈那边没有再回。

周五下午家长会,教室里桌子被重新摆过一遍。我抱着那摞回执去办公室送名单,手还没碰到门框,班主任从里面抬手拦了我一下。

我停住。

门开着一条缝。我妈的声音从里面出来,很稳,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东西。

“分科之后我就担心这个。她理综一直不稳,您也看到了。”

班主任翻纸的声音。“排名在班里中段,往上走一截不难。问题是往哪走。”

“我不求她走多远。”我妈说,“本地师范、本地财经,都是好选择。离家两个小时以内,我还能照应她。”

班主任没马上接话。

我抱着那摞回执,手指压在纸边上,压出一道白痕。

“稳妥。”班主任终于开口,就这两个字。

“她这性格,走远了不行。”我妈又补一句,语气还是平的,像在说今天刮了什么风,“心软,容易想多,得有人在旁边盯着。”

班主任说:“她理综要是再往上走一档,选择面会宽很多。”

“宽不宽我不指望。”我妈说,“考得上,能在家门口念个稳当学校就行。”

办公室里的椅子响了一声。班主任那边停了一下,又问:“她自己知道想往哪走吗?”

我妈顿了一秒。“没说过。”

“没说过,就是还没想好。”

“她从小这样。”我妈说,“问她什么都说随便。等她想好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站在门外,指甲掐进回执的纸边。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没跟她说过一个字。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说的那些话,早就替我把路量好了。

那摞回执有点沉。我背过身,靠着墙站了几秒,等到里面开始收纸,才转身往教室走。

走廊尽头新贴的座位轮换表还没被人围住。我走过去,先找自己的名字。这是习惯,我永远先找自己,再往上看。

第三排靠墙那列,林晚。

然后我往斜后方找沈砚。

斜后方那三米,空的。

他在靠门那列,隔了整整四组桌子。表上一共六个纵列,他在最左,我在最右。我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不是看错。他真从我的斜后方,挪到了最远那一边。

两周一次轮换。下半学期还剩几次,我在心里过了一遍。

七次。

七次之后,毕业。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张表拍了一张。相册里六列名字排在一起,他的在最左,我的在最右。我把镜头放大到他那列,看了几秒,退出来,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删。

我回自己座位要绕过整间教室。经过靠门那列时,我认出了他的桌子。桌角贴着一张便签,是他惯用的位置。桌面很干净,只有一支笔,一只倒扣的水杯。

从他那儿走到我这儿,要经过六张桌子。我数过。

走廊到教室要经过楼梯口。沈砚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我走过去,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让我过。

我没抬头。走过去以后我在心里量了一下,那半步,比三米近。

“林晚。”

我妈站在教室门口冲我招手,旁边立着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头发梳得很齐,手里拎着布袋。

“过来。”她说,“这是三班王睿妈妈,人家孩子打算报本地师范,你们以后说不定同校。”

我走过去,脸上摆出她们要看的表情。

“阿姨好。”

那位阿姨把我从头看到脚。“这孩子看着挺文静。”

“太文静了。”我妈接得很快,“就是得多带带。她理综还能往上拉拉,物理上次考得还行。”

阿姨问:“你们家平时谁管?”

“我管。她爸常年在外跑,顾不上。”

“那还是得走稳当点。”阿姨说,“我们家王睿本来想去省外,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女孩子,走太远没人照应。”

我妈点头:“就是这个理。”

我站在旁边,听她们把两个小时车程说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们说的每一句都对,对得我插不进一个字。

阿姨走了以后,我妈坐到我的位置上。她坐下去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斜后方。

“你后面坐的是谁?”

“同学。”

“哪个同学?”

“沈砚。”

“他家长来了吗?”

我看着那张空桌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深灰色的领口翻着,袖口松了也没换。他没来,他家里人也没来。回执上那栏空着,是我催了以后才补上的号码。

“没有。”我说,“他家没人来。”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把桌上那摞卷子往里推了推,抽出物理那张。

“物理还能拉。”

我盯着那两个字。上个月他写在便签上的,也是这句,只是多了五个字,再往上拉十分。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得动。”她把卷子放回去,“下学期还有两次月考。别到时候填志愿,闭着眼填。”

她把“志愿”两个字说得很轻,像那是一件还没到时候的事。

她又回头看了那件外套一眼,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她在想什么,我没问过。

家长会散场比预想的快。人走光了,我留下来收椅子。走到自己位置边上的时候,我又看见斜后方那张桌子。

那件校服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我没碰它。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妈又问了一句:“你现在想好学什么了吗?”

“还没。”

“没想好就听我的。”

我嗯了一声。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怕耽误了什么。

收完最后一排椅子,我回到座位上坐下。笔袋在桌角,我把它拉过来,拉开拉链,从最底下抽出那张纸。

写了三页,撕了两页。剩下这半页上,只写着四个字,后面全是空白。

我看了很久,折回去,塞回笔袋,拉上拉链。坐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

我又把它拿出来。

这次我没折回笔袋。我翻开物理笔记,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就是他补过推导的那一页。他补的那半页还在,笔迹比我的稳。我把那张半页纸压上去,压在他最后一行的下面。

纸很薄,底下那行字的一角透上来。

压下去的时候我想,这里最安全。

他不可能再翻我的笔记。

我把笔记合上,放回桌洞最里面。手还按在封面上,没动。

他看过这本笔记。

周一早读提前十分钟换座。班主任在黑板上把六列抄了一遍,说按表搬,十分钟搬完,搬得最慢的那组留下扫地。

我先把桌洞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卷子、笔袋、那本物理笔记。笔记我拿在手里停了两秒,翻开最后一页。

他补的那半页推导还在。下面压着的那半页纸也还在,边角露出一点,位置一分没动。

我把笔记合上,压进纸箱最底下。

搬桌子要绕道。我搬到第三排靠墙,得从靠门那列经过。经过他桌子时,我看见椅背上还搭着那件深灰色校服外套。

家长会散场以后没人动过它。两天了。

我把它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他桌角,用他的笔袋压住。

早读铃响的时候他回来。他先看了一眼桌角,又往走道这边看了一眼。我正把最后一摞卷子塞进桌洞,没抬眼。

“谢谢。”他说。

“没事。”

他把外套从笔袋底下抽出来,搭回椅背,动作很轻,像怕弄皱什么。然后他坐下,翻书,背对着我这边。

早读开始。我坐在新位置上,英语书摊开,第一行读了三遍,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第一节课后我去接水,水房在靠门那列那头。他不在。桌上摊着一本物理题集,笔压在中缝上,没合。

我接完水回来,忽然想起来笔记还在纸箱底下。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半页纸的四个角上,各贴了一小条透明胶带。贴得很齐,边角没有起皱,胶带是最窄的那种,只压住纸角,一个字都没盖住。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我贴的。

我把笔记合上,手按在封面上没动。第二节课的铃响,他正好从走道那头过来,经过我桌边,脚步没停。

“那样不会掉。”他说。

然后他走到靠门那列,坐下。

老师进门,我把书翻开。翻开之前,我把笔记往桌洞最里面推了推。

那四条胶带我没撕。

下课的时候我又数了一遍轮换表。从这周算起,还剩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