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念出我名字的时候,我正数着斜后方那把椅子空了几个课间。
“家长会回执,林晚收齐,明天早读前交。”
话音刚落,前排有人回头看我。周桐用手肘顶我:“你怎么又摊上活儿了。”
我接过那一沓单子,最上面那张的边角有点卷。斜后方传来椅子拖开的声音。他回来了。
我没回头,把回执单在桌上磕齐。磕了两下,边角还是不齐。
第三节课下课,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我妈:“家长会我来,会后我找班主任单独聊聊你分科以后的路。”
我盯着“单独”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刚按灭屏幕,周桐的脑袋就探过来。
“你妈要单独找老师?”
“嗯。”
“聊什么?”
“不知道。”
她盯着我,把嘴里的糖换到另一边:“你上次也这么说。”
中午放学前,班主任在黑板侧面贴了一张纸。
家长会座位安排,家长按学生本人座位入座。
我站在那张纸前,从第一排往后数。我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过道。二十八号那天,我妈会坐在我的椅子上,手边是我的课本、我的练习册、我的笔袋。
她背后三米,是沈砚的桌子。
周桐凑过来看,看完啧了一声。
“你妈坐你位置,那你后面……”
“不是后面,是斜后方。”
“有区别吗。”她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她一转头就能看见他。”
“她看不见。”
“怎么看不见。”
“我妈不会回头。”我说,“她只看前面。”
周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我说我妈不回头,说的是我自己。
下午第一节课前,她又从后墙跑回来,手里捏着另一张表。
“下周轮换的,给你看。”
我从上往下扫。我的名字还在第三排。沈砚的名字在旁边一组的第二排,中间隔着一栏空白。
不是被换开,是再轮一次就可能被换开。
周桐说:“你该高兴,离远点,省心。”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自己知道。”
我低头去数那几栏。数到第三遍,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数他那一栏。
放学后我回教室,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卷子、笔袋、半盒橡皮、一颗不知道哪来的糖。物理课本压在底下。
我抽出它,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纸还在。右下角那道撕痕齐得像用尺子压过。
我把纸抽出来,折成很小一块。笔袋最底下还压着另一张,周桐之前塞给我的,上面记着一串数字,记的是我一节课回了多少次头。
两张一起塞进笔袋最里层。那个位置我妈不会翻。她只会翻开卷子,看分数。
第二天早读前,我一张一张收。
四十三个人。有人直接在桌角备好,有人翻半天书包,有人问能不能明天交。
我说不行,今天交。
收到一半,我绕到后面那一排,从他桌边过。他桌上摊着那本蓝皮笔记,边角还是磨白的,跟被借走那天一样。
我没停,走到他后面的同学那儿收表。那人问:“他交了没?”
“马上。”我说。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前桌回过头,随口道:“斜后方那份你顺手带一下不就行了。”
顺手。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松。
我数到第四十二张,剩下最后一张。沈砚的。
学生栏填好了,字迹很稳。家长那一栏空的,连名字都没有。
我捏着那张纸坐在座位上。早读铃还没响。
从这儿走过去是三米,走直的四步,绕开两把椅子是六步。我昨天在草稿纸上算过,算完把那张草稿纸撕了。
这回我站起来。
他低着头,笔在指间转。我走到桌边的时候,他手指停了。
“沈砚。”
他抬头。
“家长会回执,你家长那一栏是空的。”
这句话我在心里过了很多遍。说出口时,比我预想的稳。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抽屉拉开,笔拿出来,笔尖悬在那一栏上,停住。
“我爸那天出差。”
“那……”
“我妈不来。”
笔盖按上,咔一声。
我站着没动。他把回执折成两折,压进手边的书里。
“我明天给你。”
“明天早读前要交。”
“那我早读前给你。”
我哦了一声。他前排的同学从外面回来,胳膊里夹着一摞作业,从我旁边过,说了句借过。
我退开半步,正好退到那三米的中间。
那人把作业往桌上一放,问他:“家长会谁来?”
“没人。”他答得很平。
我转身走回座位。走到一半,他在后面开口。
“你妈来?”
我停下,没回头,点了下头。
点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晚自习前,我妈又打来一次。我走到走廊尽头接。
“家长会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先跟老师聊。你分科之后这次月考什么水平,我心里得有数。”
“嗯。”
“还有一件事,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志愿不用非往外跑。本市师范、财经,都好。最远两个小时车程。”
我没说话。
“稳妥。”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你别嫌我啰嗦,咱们家经不起折腾。”
“听见了。”
“家长会你别乱跑,我去你座位找你。”
她说完这句,先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会儿忙音。两小时车程,她把这条线画得很清楚,比我课桌上那道纸印还清楚。
我转过身。
沈砚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那本夹回执的书。
他走过来,把那张折好的回执递给我。家长那一栏填好了,字迹工整,一笔没抖。纸角还带着点书页的凉。
走廊里下晚自习的人从我们旁边过去,脚步声一阵一阵。我以为他要走。
他说:“你妈要来。”
不是问句。
他站的位置,离我接电话的那扇窗,不到三米。
“是。”我说。
他点了下头,像早就知道。“她要找老师聊什么?”
“分科。”
“聊你以后往哪走。”
“嗯。”
他把胳膊里的书往里收了收。“你妈想让你走稳的。”
他刚才听见的不止一句。两小时车程、稳妥、经不起折腾,全被他捡去了。我想说不是,可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你听见了。”我说。
“走廊就这么宽。”他说。
我低头看手里的回执,家长栏那行字写得很实。“你家长会真没人来?”
“回执上不是填了。”
“填了不等于来。”
他没答。晚自习预备铃在楼上响了一声。他往教室方向偏了半步,又停下。
“你别跟老师说。”他说。
“哪句?”
“我妈不来那句。”
我把回执往怀里压了一下。“我收的是回执,不是别人家的事。”
他看着我,很短的一眼。像在确认我这句话算不算数。
“沈砚。”我叫他。
他停住。
“电话那一栏,你空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回执,从书页里抽出笔,递给我。“你帮我写。”
“写谁的?”
“我的。”
我愣住。他把一串数字报出来,报得很慢,怕我记错。我捏着笔在家长联系电话那栏写下,写到最后一笔,笔尖洇开一点墨。
“老师打这个?”我问。
“打这个。”他说,“我妈白天接不到。”
我把回执递回去。他折好,递回我手里。
“明天早读前给你。”他说。
“你已经给我了。”
他像才想起来,嗯了一声,转身回教室。
我站在原地,把那串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三米,四步,六步,我算了那么多遍,最后是他把笔递到我手里的。
回到座位,周桐正等着。她压低声音:“他家长栏谁填的?”
“填了。”
“我问谁。”
“写好了就行。”
她盯着我,眼神变了点。“林晚,你替他瞒什么?”
“我没瞒。”
“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半天。”
“收表。”
她哼了一声,转回去。过了几秒,又回头补一句:“下周轮换表,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要是真换开,你打算怎么办?”
我翻开物理课本。那张从最后一页抽出来的纸早就塞进笔袋了,书页上只剩一道浅印。
“不怎么办。”我说,“换就换。”
周桐没再问。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我把收齐的回执交到讲台上。班主任翻到中间,停了一下。
“沈砚这份联系电话有了,家长签名没签。”
我背脊一紧。
班主任抬眼:“林晚,这份你拿回去让他补个签名,明天早读前。”
我走过去接。那张纸又回到我手里,家长栏的名字旁边,是我刚写下的那串号码。签名栏空着,等我再走一趟。
我回到座位,把回执压在最下面。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妈:“家长会那天我坐你位置,会后找老师。你后面坐的是谁?”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同学。”
发出去前,又删了。
改成:“没人。”
按了发送。斜后方椅子轻轻响了一声。他坐下了。
我没回头。只是把那摞回执又数了一遍,数到第四十三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沈砚的签名,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