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东边的第四天,成绩榜贴出来了。
我挤到前排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理科班这次把整张榜打在一页纸上,从第一行排到最后一行。我先看见沈砚,是因为他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上一次他的名字在第七那一片,这一次落到二十九。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才把头往后仰去找自己。
我在四十一。上一次四十八。
往前挪了七位。我看了两眼,把眼睛移开。
心里什么也没响。
旁边挤着两个女生,指着榜上那一片说:“沈砚掉这么多。”
“他不是一直很稳吗。”
“这回好像没考完。”
我听见“没考完”三个字,又往那边看了一眼,看完就不看了。榜上那个二十九,我第三遍看。
我又把人堆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找到他。他在榜上,但没来看榜。
后面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才从人堆里退出来。
回去我走的东边。
今天也走。
下午第一节课前,后排那两个男生隔着座位在说。
“我发现他最近放学老往校门外跑。”
“谁?”
“沈砚。上周三我看见的,出校门往右拐,走得挺快。”
“往右?”
“便利店那边。再往后就是站台。”
前面一个女生转过来:“他跟隔壁班那个一起走的吧,我看见过两回。”
“哪个?”
“齐肩发,戴眼镜那个,语文课代表。”
声音往下压了一点,压进了桌椅响里。
我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摆到练习册第一页上。
又飘过来一段。有人说他这次物理大题空了两道;有人猜他家里出了事;有人说他最近连晚自习都走得比别人早。
我一个也没接。
我把笔摆正,用手压住卷子角。卷子角有点翘,压不住,我又拿笔袋压上。
物理课讲卷子。
韩老师敲了三下黑板,念了一个名字。我听见的时候,人还没反应过来。
“林晚,你来说第三问。”
我站起来。
说不上来。这道题我算过,可我在纸上翻了两页,翻不到那一问在哪。我盯着自己的字,一行一行看,字都认得,串起来不成句子。
班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坐下。”
他又念了一个名字。
“沈砚,你来。”
我没回头。教室很静。我听见他椅子往后挪了半声,又抬起来放下,人站起来,开口。
他的声音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低,也快,一条一条往下说,说到第三步停了一下,又接上。
“对。”班主任说,“思路清楚。就照这样写。”
他坐下了。
我站着那会儿,班主任说了句“最后一年了”,声音不高,班里没人接话。
我坐下时膝盖碰到桌腿,地上擦了一声。
下课之后周桐从水房回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她把一瓶搁到我桌角,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坐下,胳膊肘搭在桌上。
“你上午走神。”
“没有。”
“你笔都握反了。”
我低头。真的握反了。
周桐把水瓶转了半圈,瓶盖朝我。
“林晚,”她说,“你坐他正前面。”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这两个礼拜班里都在传。别人不知道他怎么样,你总该知道点吧?”
我把笔从左手换到右手,手心压在笔杆上,压出一道印。
“哪个他。”
“沈砚。”
她这两个字落得很稳,一点玩笑都没带。
我看着她。我本来可以说不知道,说没注意,说这两礼拜我自己的成绩都顾不上。这些话我都想好了。
我说出来的是:
“我跟他不太熟。”
我听见自己说这句话,比嘴慢半拍。
周桐看了我两秒。她眼睛里那点东西收得很快,像我划掉一整行字的手。
“哦。”
她站起来,拎起水瓶,说去接点热水。
走了两步,她回头,把半盒橡皮放到我桌角。“这个还你。”
那是上礼拜我借她的。
她还完之后没再说一句话。她那声“哦”,落在我这儿,比后排那堆传言加在一起都沉。
后半节课我一直低着头。整节课写了三行字,每一行都划掉。
周桐回来以后坐得笔直,一眼也没往我这边看。
多年以后我把那段日子翻出来重想,还是想不起,那天下午为什么非得说那句话。那是我那一年说得最顺的一句,也最不像我。
放学铃打完,人走了一半。
我伸手进书包最里层,摸到那瓶汽水。玻璃的,凉的,瓶身上的水汽早干了,标签上印的那半个橘子还在。
我把它放到桌上。
后排那两人还在收书包,话没停。
“我上周三看见的,出校门往右拐。”
上周三。
我从桌洞最里头把台历抽出来,翻到那一页。上周三那格上什么都没有,我没画过点。
我把手指按在那格上,摁了一会儿。
上周三下午,我第一天走东边。那天我回到座位,桌角就多了这瓶汽水。
我原来想的是顺手。走廊里那么多人,谁路过放一下,这种事我自己也干过。
可我坐的这一排在里侧。里侧那排的桌角,从走廊那头根本够不着。要放到我桌角,得绕过周桐,停一下脚,再伸手。
我又往前翻。这瓶不是第一瓶。
分科第二个礼拜,我跟周桐随口说过一句想喝橘子汽水。第二天,我桌角也放了一瓶一样的。
校门口那家便利店卖这个牌子。学校小卖部只有可乐和雪碧。
我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算。第一遍算完,没结论。第二遍,手有点不稳。
他出校门往右拐。右边是便利店,再往后是站台。
一个人往校外跑这一趟,是去买东西,还是去等人,我算不出来。
我又算了一遍。
还是算不出来。
我把瓶盖拧开了。
气很足,喷出来一下,凉在手背上。
我喝了一口。放了这么多天,气还够,甜得有点冲,冲到喉咙里,又慢慢下去。
喝第二口的时候,那句熟透了的话没上来。
以前每次手里多出点什么,那句“他对谁都这样”都会自己冒出来,像预备铃,到点就响,不用我张口。
这回它没来。
它没来,我也没说别的。我把瓶子放在桌角,看着瓶身上那半个橘子。
预备铃响完,后门被推开。
斜后方的椅子被拉开。椅子腿在地上拖了半声,又被抬起来,轻轻放下。
这个声音我半年里听了不知道多少回。
我没有回头。
我把笔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笔杆上那道印还在。
我张了张嘴。
那句“我跟他不太熟”,在喉咙里等了一下午。我一想到周桐还橡皮时的样子,就把它按下去一点。
按到现在,它还在。
不是我不想说别的。是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这一礼拜往哪儿走,我都算不清楚,凭什么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来看榜。
他坐下了。我听见他把书翻到某页,翻得很轻。
我把那句“我跟他不太熟”咽了回去。
咽下去,也没换成别的。
他翻过去一页。
我也翻过去一页。
晚自习第一节过半,我第三问还是空的。斜后方的椅子响了一声。
我没回头。
过了半分钟,一只手从我右肩旁边伸过来,把一张对折的纸按在桌角。是沈砚同桌的手。他压着嗓子说:“他让给你的。”
我捏着笔没动。他把手缩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纸上写的是第三问。步骤跟课上他念的一样,只是多了两行,圈出我下午站起来时算错的那一步。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右下角一道撕痕。
我盯着那道撕痕看了两秒,把它夹进物理练习册。夹的时候我用的力气比平时大,纸边在页缝里响了一下。
下课铃响前,后门有人探进半个身子,叫了一声:“沈砚。”
是那个齐肩发的女生。她手里抱着一摞本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的抽屉响了。椅子拉开。他起身,从我桌边过去。
我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停住。余光里,他从桌洞里抽出一本笔记,蓝皮的,边角磨白了。
那本笔记我认得。上礼拜他借我看过两节课。我翻的时候看到页脚画着几道短横线,像随手记的页码。
他拿着那本笔记,从后门出去了。
门口那女生的声音跟进来一句:“明天就还你。”
他说:“不急。”
两个声音一起走远。
我把笔放下。
练习册里那张纸的右下角,撕痕齐得像用尺子压过。我把它抽出来,翻到正面,又翻回背面。
这张纸是从哪一页撕下来的,我大概知道。
他先撕下一页给我,再把整本借给别人。
我把这两件事摆在桌上看了很久。顺序很清楚:先给我,再借她。
可我算不明白的偏偏不是这个顺序。
我把纸折起来,夹进物理课本最后一页。没有塞进书包最里层。那个位置我今天不想再放东西。
下课铃响完,前排有人起身,后排有人喊收卷子。他还没回来。
我把物理书合上,封皮上压出一道纸印。
那道印很浅,手指一抹就没了。我没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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