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参考书摊在桌面上,从左到右翻。
第一页是他的名字,第二页开始是目录。借来的第一天我就翻过一遍,为的是找夹皮筋的那一页。现在我又翻到最前面,停在扉页上,手指不动了。
扉页空白处有一道题。铅笔写的,笔画很细,收尾带一点回勾,是他写字的习惯。
不是印刷的,也不是原来就有的。
我记得清楚,那天他把书从桌洞里抽出来,我抱着走回座位,第一件事就是翻页找皮筋。扉页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把书往亮的方向转了转。铅笔印子很浅,不是新写的,可也不会早于借出去那天。
教室里有人走动,我合上书,把它压回桌上,手心贴着封面。
周桐把椅子挪近:“怎么了?”
“没事。”
“你刚才那样,”她伸手比了一下,“像撞见鬼。”
我把书翻开给她看那一页:“这道题,你觉得像不像印的?”
她凑近,看了一秒:“不像,字太丑了。”
“……”
“不是我丑,是手写。”她改口,“谁写的?他的?”
我摇头,又点头,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连谁写的都不知道,着什么急。”她把书推回来,“做啊。写在你书上,就是让你做的。”
这道题我见过一半。前半段用到的公式在课本第八章,后半段要用一个我们还没学到的定理。老师讲过一次,只在课前提了一句话,说这个你们以后会学,现在不用管。
他让我做。
那天下课我没去水房,抱着书坐在位置上,把题干抄到草稿纸上。第一遍思路走到第三行就断了,纸角被我揉出褶子。
我又抄了一遍。
晚自习第一节,我从公式开始重新推。推到一半,班主任把一张纸贴在公告栏上,前排的人先站起来看,接着半个班往那走。
座位表,正式的。
周桐回来时脸色有点怪:“贴出来了。”
我握笔没动。
“你的位置在靠门那列,第二排。”她顿了一下,“他在靠窗那列,倒数第三。”
教室里有人在算自己被换到哪,有人在骂,有人笑,声音一浪一浪。
我低头看草稿纸。第几排第几列,我心里已经在画那张表了。靠门到靠窗,中间隔着四列,两条过道。斜后方那三米,变成了一条对角线。
“还有几天。”我说。
“初稿是两周,公告上写的是下周一正式换。”周桐把袖子往上捋,“今天周四。”
周四。剩下今天、明天、周五、一个周末,加下周一早上。
她看我一眼:“你这表情,跟你妈打电话那回一样。”
“我什么表情。”
“就那个,明明难受还装作在算数学题的表情。”
我把草稿纸翻到背面,重新开始。
第二天早自习前,我把题解到第二步,还是卡。那个定理我根本没学过,书上只有一句结论,没有推导过程。
周桐问我要不要问老师。我说先不问。
我没说出口。这道题要是问了老师,答案就不再只属于我跟这本书。
这话说出来太矫情。我咽回去,继续在草稿纸上推翻。
第一遍思路全错,第二遍错在符号,第三遍眼看要成,最后一步又卡住。
我在最后一步上耗了整个中午。饭都让周桐带上来,面包啃了一半就放下。她坐在旁边看我写,一开始还劝,后来不劝了,只在我挠头的时候把橡皮递过来。
“你有点吓人。”她说。
“快好了。”
“我是说那个写在扉页上的人。”
我笔尖停在纸上。
她声音放低:“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不留一道简单的。明知道你物理四十一名。”
我没抬头。这个问题我压了三天,压得比题还重。
下午第二节课间,我把最后一步算出来了。答案是个整数,看着就像对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心口跳得厉害。跟题没关系。
我把答案抄在一张便签上。字写得比平时工整,写完看了一遍,又撕了重抄,把前面几个字改小了点。
然后趁课间人多,抱着书走到靠窗那列,把书放在他桌角。
我没敢看他,转身就走。
“林晚。”
他叫我。
我脚步停住,回头。他还坐着,书翻到扉页那一页,手里捏着我那张便签。
他抬头。
不是那种扫过来的眼神,是真的抬头,正面看我。眼镜没有,头发有点乱,眼睛落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
我从来没被这样看过。斜后方三米的时候,我连他正脸都看不满。
他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然后低头,把便签夹回书里,翻到下一页。
我回到座位,坐下,手指还有点发麻。周桐凑过来:“点了?”
“点了。”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那你脸怎么这样。”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热的。
那天下午剩下的课我一句没听进去。他点头的样子在脑子里反复过。以前我有一套解释:他对谁都这样,谁做对了题他都点头,是礼貌。
我甚至能替他把细节补全,点头的时候嘴角没动,眼神只是无意落过来。
这套话我说给自己听,第一次没能马上信。
放学后我留下来收书包。路过公告栏时,又看了一眼座位表。我的名字在靠门那列第二排,他的名字在靠窗倒数第三。中间隔着四列,两条过道,和五步路。
回到家,我把参考书放在桌上,翻到扉页。
那道题的铅笔字还在,答案的余味也还在。
我伸手,把那一页从书里撕了下来。
撕得很轻,沿装订线一点一点扯,怕留下毛边。扯完我把书合上,题纸对折,再对折,折成比手掌还小的一块,塞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
拉链拉上的时候,听见很轻的一声。
我坐在桌前,手按着笔袋。
这一页题纸我不打算夹回书里。书明天就还他,纸我留着。留着做什么,我说不出来,只知道交出去的那张便签上,我签了名字。
他会不会看见。
会不会只当一个学生来交作业。
我拉开笔袋,又把那块折纸摸出来,摊开看了一眼,重新折好,塞回去。
第二天我到教室比平时早。他桌洞里已经放了书,人不在。我把参考书抽出书包,走过去,把它搁回他桌角原来的位置。
转身时,正撞上他端着水杯从后门进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站住。
他先开口:“解出来了?”
我点头。
“哪一步卡的。”
“最后一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用那个定理。”
他把水杯放桌上,抬眼再看我一次,这一次比昨天久。
“那一步是它该卡的。”他说,“你没绕过去,说明你推对了。”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坐下,把书挪到桌洞边。
我回座位,翻出第一节课的书。
二十分钟后,早读铃响,班主任从后门进来,手里夹着新的座位表,站在讲台边敲了两下。
“下周一。按表坐。”
他抬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笔袋里那一小块折纸硌着手指。
坐下以后,有件事慢慢对上。
他早上说“那一步是它该卡的”。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卡在第几步。
借书那天他只说这页的题你可能会错,一个字没提最后一步。他怎么知道我推到哪儿断的。
除非他自己也在那一处断过。
我把物理笔记本翻出来,往前找到上周做错的那道题。页边那行铅笔批注还在,收尾带勾,和扉页上是一个写法。可两处字迹并不一样:批注潦草,像一边走神一边记的;扉页那道题一笔一画,抄得规整。一个顺手,一个特意。
我合上本子,手按在封面上,指头发凉。
上午第三节课间,我把头稍微偏过去一点。他从桌洞里抽出那本参考书,翻了两页。我盯着他那只手,看他停在哪个位置。他翻得很快,到中间某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我一直屏着气,到这会儿才发觉。他翻到的是中间,不是扉页。可撕过的痕迹在装订线边上,缺了一道白茬,他只要再往前翻一翻,就能看见。
我撕的时候只想着把那一页留下来,没想到他会不会发现。
中午周桐把饭盒递过来,我扒了两口就放下。
“又怎么了。”她看我。
“我把书撕了一页。”
她筷子停在半空:“你把沈砚的书撕了?”
“扉页。那张题纸。”
“他知道了?”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是说一声,还是等他翻到,让他自己问。”
我低头扒饭,没答。
其实还有第三种办法。趁他还不知道,把那一页还回去,就说是掉了,毛边也不明显。可我捏着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是在赌他不会翻。
下午放学前,班主任又提了一句换座的事,说周一早读前把桌洞清空,按新表坐。我数了数,今天周四,明天周五,一个周末,加周一早上。
四天半。
在这四天半里,他随时可能翻开那本书的扉页。也随时可能永远不翻。
放学我收拾书包,路过他座位。那本参考书还在桌角上搁着,压着他的笔袋。我假装蹲下系鞋带,眼睛往侧面扫了一眼,撕过的位置比别的页短了一小截,白茬朝上,斜着翻就看得到。
我站起来,没碰。
回家路上我把折纸从笔袋里摸出来,捏在手心。边角被我这两天摸得起了毛。我本来想把题留着,把他的字留着,当个念想。现在捏着这块纸,想的却是他明天早上一翻书,就知道这本书从林晚手里回来的时候少了点什么。
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折纸重新摊平,压在台灯底座下。
然后我翻开物理练习册,把这道题从头又推了一遍,不看书,不看草稿,凭脑子。推完我在纸角写了半行字:如果被问到,我第一句话说什么。
我写:是我撕的。
写完看着这五个字,改不了口。总不能说“我怕你把题收回去”,也不能说“我想留个你写的东西”。这两句里哪一句,都比撕书难开口。
我又数了一遍日子。还剩三天半。周一早读之前,他要是没问,这页纸我就一直收着。他要是问了,我就把折纸还回去,原话道歉。
可要是他既不问,也不翻呢。
那是不是说,这本参考书对他来说,借出去就借出去了。扉页上写过什么,他根本没打算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