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还差五”三个字压进物理书,扣好笔盖。动作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放学铃响之前,雨下来了。
前桌在收铅笔盒,后排在拍书包上的灰。那股松动的气漫过来,我把书往桌洞里塞,手指碰到一个不是我的东西。
桌角多了一把伞。
黑伞面,伞骨偏粗,伞柄上缠着一根黑色皮筋,缠了两道,收口压在下面。
这个缠法我见过。上礼拜三收作业,他站在讲台边等老师批,右手腕上缠着这么一根,也是两道。我当时多看了一眼,因为没见过有人把这种皮筋缠成这个样子。后来那根皮筋不在他手腕上了,我没在意。
现在它缠在伞柄上,缠法没变。
我把伞往桌洞里推了半寸,碰到里面的练习册,纸页响了一声。我手停住,又把它抽回来。
教室里还没走空。前排两个男生在抢一副耳机,周桐趴在门口跟隔壁班的人说话。我攥着伞柄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后把伞拿到桌面上,翻过来看了一遍伞柄,再倒回去。
从他的座位到我的桌角,隔着第二组和第三组中间那条过道,三米。他要走到我这儿,得先停一下,再伸手。他停过。
只要有人先开口问一句,我就能顺着答。可我把嘴张开一次,什么声都没出来。
我把伞立在桌角,开始收书包,收得比平时慢很多。斜后方那个位置是空的,椅背上没有外套,桌面干干净净,连半张草稿纸都没留。
我背着书包往门口走。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我一眼就看见他。
他一个人,没打伞。
台阶下面有一道水线,他踩过去的时候肩膀一下淋透了,头发也淋着。他走得不算快,但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槛上,把伞往前递了半寸。
“沈……”
后面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我又咽了一下,还是没出来。我想的是,只要他回一次头,我就把伞送过去,只要一次。
他过了操场边上那排槐树的第一棵,往里一拐,看不见了。
我把伞收回来抱在胸前,退了两步,一直退到自己座位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带伞来。他把伞放我桌角。他自己走进雨里。
这三句我一句都不敢往下接。
我往前追了两步,到走廊口又停住。走廊里还有人,背着书包的、套着雨衣的,我一个都不想让她们看见我举着伞往那边跑。
“哎,谁的伞?”周桐从后门探进来,头发梢挂着水。
“不知道。”
“不知道你抱着它干吗。”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弯下腰,“这不是你的。”
“不是。”
她盯着伞柄上那根皮筋看了两秒。她这个人从来不缺话,那天一句都没多问。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没看出来,她是看出来我不打算说。
她直起身,口气很随意:“那大概是顺手放错了吧。桌角都差不多。”
顺手放错。
“嗯。”我把伞收进桌洞,“顺手。”
“你伞呢?”
“忘带了。”
“那你回去用这个啊。”她话说一半,自己停了,把书包往背上一甩,“算了,你看着办。”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我把桌洞里的伞往里推,推到底,用两本练习册压住。
教室里剩我一个。我又坐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我把这事想了三遍。第一遍想的是距离。他的座位在斜后方三米,我这排是第二组,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加一张课桌,他看错桌角的概率比看对的小得多。第二遍想的是,今天早上他是带着伞来的,不带伞的人不会凭空变出一把伞。他既然带了伞,就不必淋雨。
第三遍我不敢想了。
我站起来,把伞从桌洞里拖出来,看了两秒,又塞回去。塞回去的时候我把它立回原来的位置,伞柄朝我椅背那一侧,皮筋收口朝下。
我关了教室的灯,背着书包,顶着雨出了校门。
雨不小。我跑了半条街,校服外套湿透了贴在背上。路上我把理由一条一条找出来。也许他有事赶时间,随手一放。也许他看错了桌角,第二组跟他那一排斜着,看错很正常。也许他嫌伞占地方,放哪儿都一样。也许他对谁都可能这样。
这些理由每一条都通,每一条都缺半句。缺的那半句我说不出来,也不肯往那儿想。
到家我把湿校服挂上门口的钩子。母亲在厨房里问伞呢。我说忘带了。她说,你这孩子,出门也不看看天。
吃饭的时候她又提起模考,说隔壁那家的女儿报了本地师范,两小时车程,来回方便。我应了一声,把碗里的饭扒完。
洗完澡回房,我把物理书翻出来。草稿本还压在下面,最后一页那个钩在,钩后面“还差五”三个字朝上。我看了很久,一笔没添,也一笔没划。
那一夜我睡得浅。中间醒过一次,醒着的时候把已经数过十四遍的那笔账又数了一遍,数到第十四停下来,翻了个身。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我把那把伞装进书包侧袋,装下去又拿出来看了眼皮筋,才拉上拉链。路上我想了三件事:万一他已经到了,万一他桌上有人,万一有人看见我往斜后方走。
教室里只有两个值日的在擦黑板。我把作业放到讲台上,绕了一圈,回自己座位,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
黑伞面,粗伞骨,两根黑皮筋,收口压在下面。
我端着伞在座位上站了一会儿。直接放回去,等于说我知道这是谁的。不放回去,等于承认我收下了。两条路我一条都走不通。走不通也得走一条。
我端着伞走到斜后方。
他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在昨晚那张。我看了一眼,认出是传回来的那一张,第三题上那个负号的尾巴被描过一遍。他还没到。
我把伞立在他桌角,把两根皮筋的位置重新摆了一遍,收口照样朝下。摆完退了两步,看了看,跟我记忆里那张一模一样。我伸手把他练习册的边角摆正,指尖碰了一下纸页,又很快收回来。
我回座位,从书包里翻出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第十五笔后面那个小钩还在,“还差五”三个字压在上头。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最后没落下去。
早读铃响之前,斜后方那把椅子被拉开了。
我没回头,笔尖在纸上定住。
隔了两秒,我听见伞骨被人轻轻合拢了一下,很短的一声。
又隔了一下,皮筋被拨了回去,拨得也很轻。
我把草稿本合上,压进物理书底下。
那天早读是《逍遥游》。我一次没回头,也没读进去一个字。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才发现,一整节课我都在听斜后方那个方向的动静,什么都没听到。
铃停之后,斜后方椅子腿蹭了一下地。
我没回头,手还按在草稿本上。斜后方的人已经站起来了。
他经过我桌边,步子没停,只把一样东西放在我桌角。
黑色皮筋,两根,缠成两道,收口压在下面。
我盯着那两根皮筋,手背贴在书皮上没动。前排还在收书,后排推椅子的声音一阵一阵,没有人看这边。他走到门口,我才把皮筋拿起来。
周桐从前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慢下来。
“哪来的?”
“桌角。”我把皮筋攥进手心。
“他放的?”
“我不知道谁放的。”
周桐看了我两秒,没追问。她把水杯放下,说了一句:“刚才我去隔壁班还卷子,看见他站在后门那儿,手里没伞。”
我嗯了一声,把皮筋塞进笔袋,拉开又拉上,拉了两遍。
上课之前,斜后方椅子又被拉开。他回来了。
我把笔袋按在桌面上,背挺直,眼睛盯着黑板。过了半页笔记,后面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我的椅背。
我没回头。
“那根不是伞上的。”他声音很低,只够我听见。
我手一抖,笔尖在笔记上戳出一个点。
“原来的那根我收着了。”他又说。
我回头了一次。他看着我:“你摆反了。”
“没有。”我脱口而出,“我照原来的样子摆的。”
他没争。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转回掌心,低头翻练习册。那页正好是第三题,负号的尾巴被描过。
我转回来,把笔袋拉开。
皮筋上不是缠法的问题。收口那一头,多了一小截白胶布,缠在皮筋内侧,昨天没有。胶布上有一道很细的蓝笔痕,短,斜着,像谁想写一个“一”,没写下去。
我草稿本最后一页,第十五笔后面那个小钩还在。还差五。
我把笔袋合上,一整节课再没打开。
下课时周桐凑过来,往我笔袋上看了一眼。
“他给你东西了?”
“没有。”我把笔袋往书包里塞,“他放错了。”
“他放东西从来不问人。”周桐说。
我没接。她也没再问。只是我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又听见斜后方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这次我没停,也没回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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