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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入冬的分钟数

青色序章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从下周开始”的时候,我正把笔袋拉链往上拉。

“座位两周轮一次,按身高和成绩重新排。”

底下有人喊又轮,有人开始扭头看前后桌。我的手停在拉链上。

昨天那把伞已经放回他桌角了。皮筋还在我笔袋最里面,白胶布那一小截蹭着笔杆。昨晚我把它拿出来过几次,又塞回去过几次。数不清了。

“个子矮的往前,名次靠前的优先挑组。”班主任用半截粉笔敲了敲黑板,“就这个规矩。”

我把笔袋拉上,从桌角抽出那本台历。学校发的,卡纸封面,我用得慢,前面几页还干净。我翻到这个月,在周三那一格写下两个字:换座。旁边空着,我看了很久,又添上三个字,斜后方。

写完把笔帽扣上,纸角有点翘。

周桐从水房回来,坐下时把袖子往上撸。她看见台历,探过头。

“你写这个干什么?”

“记月考。”

“月考在月底。”

“一起记。”

“你以前不记这些。”她拧开水杯盖,喝了一口,又拧上,拧得挺用力。

“换座就换座呗,”她说,“说不定换到更好的人旁边。”

“我旁边不是挺好。”

我说得太快了。

她抬眼看我。我把台历往书本底下推,推得过了头,卡在桌缝里,又抠出来。

“挺好。”周桐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她低头翻英语单词,翻过半页,忽然又开口:“你知道他每天早上几点到吗?”

“谁?”

“你说谁。”

“不知道。”我把物理练习册翻开,翻到昨天那页。

她没再问。

可那天下午我数了一遍。

第二天我六点五十三进教室,斜后方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毛衣。第三天我拖到五十七进,他已经在座位上,正拿笔在草稿纸上打钩。第四天我六点五十到,他还是比我早。

三天三个数,五十七,五十五,五十。中间有一天落雨,我以为他会晚,结果他比前一天早到八分钟。

我把这几个数记在台历第四格空白处,写成一行,没写单位。写完看了一眼,像串没有意义的号码。

周二早上,后门那扇窗没扣严,风一直往我这边灌。我把袖子往下拉了一次,没出声。第一节课下课铃响之前,我听见他从斜后方起身,走到后门,把那扇窗推开半寸又合上,扣住了。回来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椅子腿蹭地的声音也很轻。

下课时周桐说:“今天怎么不冷了。”

“可能风小了吧。”

“风小?”她扭头看了眼后门,“那扇窗关着呢。”

我没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串数字是在数我们还能同班多久。当时我只当它是一串号码。

那天同桌叫我,我确实没听见。

“林晚。”周桐用笔杆敲我胳膊。

“啊?”

“叫你三遍了。收作业。”

我把物理卷子从桌洞里抽出来递给她。她拿着卷子没走,盯着我。

“你最近怎么回事?”

“没怎么。”

“上课老师点你名,你第二遍才站起来。”

“我听见了。”

“你是第二遍才听见的。”她把卷子理齐,压到桌角。前排有人喊她,她抱着卷子走出去三步,回头补了一句:“你桌上那本台历别老翻,纸都起毛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起毛了。

晚上九点多,家里的电话响。母亲那头先问吃没吃饭,又说声音怎么听着发闷,是不是又熬夜。我说没有,就是屋里干。

“你们班家长会定在哪天?”

“下下周周五。”

“那天你爸在家,让他在家。”她停了一下,“我今天跟你王姨说了会儿话。她说市师大今年有定向的名额,离家骑车二十分钟,毕业就分配。”

“妈,我才高二。”

“我知道你才高二。”她那边翻了一页纸,“我不催你,我就是先替你记着。”

“你别替我记。”

“我不是替你记,”她顿住,改了口,“我是想着,你要去远的地方,学费、住宿、来回一趟得多少钱,这些都得先算明白。两小时车程是个界限,再远,周末你就回不来。”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她也没催,就那样等我。

“你爸说寒假想带你去省城看看。”她又说,“你要想去,我不管你。”

“你上回也这么说的。”

“我上回怎么说的?”

“没怎么。”

“晚晚,”她说,“妈不是不让你走。妈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连个能打电话回来哭一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翻开草稿本最后一页。第十五笔后面那个小钩还在,“还差五”三个字压在上头。

我在底下写了一行:你昨天说那根皮筋原来的你收着了。写完看了两秒,划掉。

又写:你是什么时候。划掉。

最后在划痕下方写了两个字:算了。停了停,把“算了”也划掉。

那页纸被我划得看不出原样,我合上本子,压在物理书下面。

第二天课间,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张图,是新座位表。

我趴在桌上,把图放大,一行一行找。我的名字在第一组第三排,靠门。他的在第四组第六排,靠窗。中间隔着三排人,两张桌子,一条过道。

我数了两遍。

班主任又补了一条:“因月考临近,本次调整后至期末不再轮换。”

我把笔拔开,翻到台历那页,在“斜后方”三个字上划了一道。划得不重,纸没破。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桐。

“今天早上我六点五十到,他已经坐在那儿了。”

我盯着这句话,回了一个字:哦。

台历还摊在那页上。我知道明天我几点到。

接下来三天,我照样六点五十进教室。第四组第六排靠窗那个位置,椅背上总有那件深灰色毛衣。周桐进门比我晚,看见我桌上的台历,没说话,只把早饭袋子塞进桌洞。她没再问。我数的时候也不出声了。

换座那天早上,我背着书包走到第一组第三排靠门。手伸进桌洞,摸到半截粉笔,捏出来丢进纸篓。抬头往第四组看,第六排靠窗,他已经坐在那里。我把物理书放在桌角,书脊和桌沿对齐,然后数了一遍:从我这里到他那里,隔着五排桌子,两个过道。昨天我数的是三排。我把台历抽出来,在“斜后方”那道划痕底下补了四个字:五排,靠窗。写完把笔帽扣上,扣得比平时重。

早自习铃响之前,他从后门进来。胳膊底下夹着那本蓝皮练习册,经过我这一组的时候没有偏头。他在第四组后面绕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很短。我低下头,笔袋拉链只拉了一半。

课间周桐过来,靠在我桌边。她朝第四组那边抬了抬下巴。

“排座的时候班主任让他先挑。”她说,“他挑了靠窗那组。”

“你怎么知道?”

“我收作业听见的。班主任问他坐哪,他说第四组。”

“第四组怎么了。”

“没怎么。”周桐看了我一眼,“就是第一组靠门也没人抢,他明明可以先挑第一组。”

我把笔帽扣上,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走之前说:“你今天别再数了。你数得太明显。”

她走以后,我盯着第四组第六排。他低头在写什么,笔尖动得很稳。我确实在数,从他到窗边,三步;从窗边到过道,两步。

中午母亲发来一条短信,是市师大定向招生的链接,后面跟了一句:你王姨说这个名额只给本地生源,先看看。我点开,划了两屏,关掉。又点开,收藏了。回她一个字:好。她很快回:周末回来吃饭。我说好。放下手机的时候,两小时车程那个数字已经没了。骑车二十分钟就能到的校门,倒是记得清楚。划掉它,比划掉草稿本上那几行字容易多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我点开和沈砚的聊天框。输入框里打了一句:你早上几点到。删掉。又打:新座位靠窗。删掉。光标闪了很久,我锁了屏。

放学的时候周桐收拾书包,忽然说:“明天我七点十分到,我妈让我在家吃早饭。”

“哦。”

“你别六点五十就到。”她把拉链拉上,“教室那时候就你一个人。”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背起书包走了。

我把台历翻到明天那一格。拿起笔,点了一个点。很小,没有数字,没有字。那个点代表六点五十。从明天起,不能再让周桐看见我在数。

但预备铃响之前,我还是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