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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换回来的那一题

青色序章

第三次座位轮换表贴出来那天下午,我没先看他的那一行,我先看自己的。

第三组第四排,跟上次一样。

这个顺序是我特意改的。上一回贴表,我先找他,再找自己。那次我看着他被挪到靠窗那一组,也看着自己够不到他。看完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一周之内把物理和数学的错题从第一页捋到最后一页,连课间都在算。周桐问我在拼什么,我说想换到靠窗去,那边看得清黑板。

那不是真话。我捋到第三天,把能提的分算出来了。

五名。

从我这行到他那一行,还差着十几行。

所以我先看自己,是想把这件事按住。按住了,再抬眼看斜后方。

沈砚。名字贴在第三组第五排,纸角翘着,边上有一小块没压平的胶。

周桐拿笔帽戳我手背:“他回来了。”

“嗯。”

“你不是算过,按成绩排你够不着?”

“名单是老师排的。”

“老师排的话,”她把声音压低,“他上回是怎么挪走的?”

我低头翻卷子。这个问题我从上星期想到这星期,想到最后只剩一句老规矩,想不通的事,别往自己那边想。

上课铃响了。整节物理课,我没回头。

我盯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把“斜面”抄了两遍。抄到第二遍才发现,第一遍我写成了“叙面”。我不想改,改字费事,一费事就分心,一分心就想回头。

下课铃响,后面的椅子响了一声。我把书立起来挡住脸。

最后一节自习,老师让把昨天那张练习跟后面的人核对一遍。后脑勺那块地方先有了动静,一本作业本被推过来,压在我正在写的那页角上,推得很轻,像怕碰倒我的笔。

“第三题。”

他说了三个字。

我回头。沈砚没看我,手指点在自己本子第三题那一行。他的握笔位置比别人低,指节干净。

我把本子拖过来。第三题是电磁那块的推导,前三步都对。第四步平方展开,负号掉了出去。往后三步全跟着这个符号走,答案反倒是对的,因为他在最后一步又把它绕了回来。

我先看的不是他那一步。我先看的是自己练习本上同一道题。三天前我做错过,错在同一个地方。那天他推过来一张便签,补的正好是这一步。我是照着他的字,把这一步学会的。

现在我用他教我的东西,改他的错。

我捏着笔,停了三秒。

这三秒里我想的是同一件事,我改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多事。从小到大,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我先想是不是给我的,我要递出去的东西也先想会不会多余。四年级语文老师念完我的作文摸了摸我的头,我攒了一个星期的心跳,第二周才知道她念谁的都摸。那以后我就学会了,先当没这回事。

三秒之后我改了。在他那一步旁边画了个很小的钩,把负号补进去,字比他原来的小半号。

改完我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写下来的字,我第一次动手。

我把本子往前推,推到一半,停住。他这一张练习,别的题都在,就这一处掉了符号。他会把别人缺的半页笔记补齐,会记得谁在哪一步跳过,他不像是会漏一个负号的人。

那他到底漏没漏。

我把本子推回去。他伸手接,我没敢看他的脸。

“为什么这么改。”

他开口了,声音比我以为的低。他没问我的名字,也没问我看见什么。

我拿着笔,笔尖悬在本子边上。

“你第四步平方展开的时候,负号掉出去了。”我说,“后面三步都跟着这个符号走。答案最后能对上,是因为你在最后一步又把它绕了回来。”

我讲得比我预想的顺。原来讲题不用排练。我不是不会说话,只是没什么机会说。

他听完,先看了一眼我练习本上那道题,又看回来,点了下头。

“我知道。”

三个字,说得很平。

我一下没接上。他知道答案是对的,那他把本子推过来让我核对什么。

他伸手过来。我以为他要收本子,手往回缩。

他没有收本子。他把我的笔盖拿起来,扣回笔杆尾巴上。

我写字的习惯是把笔盖虚扣在后面,一甩就掉。这半年掉过不下五六次。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扣完,收了自己的本子,转回去。

剩下的自习课,我握着那支笔,一动没动。中间我想过把它拧开一次,试试还甩不甩得掉,最后还是没试。

上回我为了问他为什么换座,早起站在他背后三步。这次我什么都没问。

放学之前,周桐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到我旁边。

“我今天给你数了个数。”

“什么数。”

“斜后方那位,看你这儿,三次。”

我往书包里塞课本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的是前面。”

“他前面坐的是第三组,前面还坐着别人。”

“他对谁都这样。”

我说完这句,周桐没反驳。她看了我两秒,什么也没说,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我就是给你个数。”她说,“你自己看着办。”

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拿出草稿本,翻到最后那页。那页上记着十四道竖,从上个月开始,每回一次头我添一道。第十四道是上周被周桐逮住那次,从那天起我不敢再添。

今天中午我回头了一次。

我拿着笔,想了一会儿。我没写“三”这个字,写数字像记账,账是要还的。我在第十四道竖旁边,先画了一竖,再画了三横。

画完我盯着那几笔看了两秒。

十四道竖是我自己数的。我以为这页账只有我一个人有笔。

我把笔盖扣回笔杆尾巴上。扣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动作跟今天下午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读,物理老师站在门口,把昨晚那张练习一张一张抽上去,数完又顺着组往下发。

“互查。错的圈出来,下课交。”

本子从第一排往后传。前排的、第三排的、拐进那条我上个月每天都要看一眼的路线。我封面上的名字是自己写的,笔画歪着。最后它停在谁手里,我不用回头也知道。

整节早读我没翻页。我在数传本子的次序,从第一排数到第五排,数了三遍。数到第三遍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确认本子没丢。

本子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鼓了一点。我翻开封面,第一页右上角折了个小角。

我翻到第三题。

那一步我写得急,负号的尾巴拖出去一小截。现在它被重新描过一遍,新笔画压在原来那道上,描得很稳,比原来的深。

描的位置,比我上回给他补的那个钩还小半号。

周桐进来的时候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抓着一个包子坐下,第一件事就是瞟我桌上那本练习。

“查完了?”

“查完了。”

“他给你圈了几处?”

“一处。”

“一整张卷子就一处?”她咬了口包子,含混地说,“你信?”

我没答。我把折了角的那页按平,又折回去,折痕正压在他描过的那个负号上。按平是不想让周桐看见,折回去是另一回事,两件事我都没打算说。

然后我抽出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昨天我在第十四道竖旁边添了第十五笔,一笔三横。今天我一笔也没添,只在它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钩。

钩画完,我在那一页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还差五。

写完我没划,合上本子,把它压进物理书里。压进去之前我看了那三个字最后一眼,这页账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记。4

段评

文笔太会拿捏情绪了,读着特别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