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新的位置上。
斜后方三米,坐着一个我还没记住名字的男生。他翻书很响,一页一页地翻,声音撞在耳朵上,跟我这半个月听惯的那种轻,完全不一样。
我盯着课本第三十七页,一个字没进去。铃响过多久了,数不清。第三次抬头看钟的时候,分针已经走了两格,这一页还没翻过。
周桐用笔杆戳我胳膊。
“你回头找什么呢?”
“黑板上的钟。”
她哼了一声,没拆穿我。我自己清楚,那三格钟我没看清过一眼。我回头是在确认一个空的座位,确认到第三次,才死心。他不在那儿了。靠窗第三排,从我的位置看过去要隔着两条过道和一整组人的后脑勺,中间还竖着一根铁的窗框。
昨天晚上我算过。座位表上我和他之间那三米,隔了六格粉笔线,正好是一条过道加半组桌子。规则周五落下来,谁都没商量。
第一节课间周桐把我叫到楼梯口,把一张纸折开铺在暖气片上。
是这周的换座表。
“你自己看。”她指着一行,“第二组第五排,沈砚。”
“我看了。”
“你再看名字旁边。”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行名字右侧有一道铅笔痕,很淡,像写完又用指腹抹过。铅笔痕下面压着一个更淡的字头,只认得出竖折,是个“换”字的起笔。整张表上,只有他那一栏有这道痕。别人的名字都在楷体一样规整的黑色签字笔里,只有他是铅笔,还多出这么一笔。
“换座是班主任排的。”我说。
“排的用铅笔?”周桐把纸收回去,折了四下,“我早上从讲台上拿下来替你看了三遍。他那一行不是打印的。”
我没接话。风从楼梯口下来,卷着半张废卷子贴着地面翻过去。周桐把换座表塞进兜里,说:“我不替你数了,昨天说过的。但你自己看过的,别回头。你回头看了三节课间,我数着呢。”
下午物理课,老师让各组交上周的笔记。
我的笔记上周借给前排的男生,一直没收回来。我要拿全一份,只能去别的组。班里的规矩,笔记只能本人往回收。我拿着自己那本缺了半页的,绕到后排,走到靠窗那一组。
沈砚坐在那儿。
他新同桌正把一摞作业本推到他桌角,说下午老师要收,让他帮忙数。他没抬头,手伸过去把本子归成一摞。我停在他桌前,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
他翻本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把笔记放在他桌角,跟他同桌说:“不好意思,我这本缺了一页,你能借我抄一下吗?”
同桌的女孩抬眼看我,翻了一下她的本子:“我上节课没抄全,你问别人吧。”
我把本子拿回来的时候,沈砚把自己的物理笔记本从左边推到了桌子右边,正好压在我刚才放下的那本上面。他没说话,也没看我,眼睛还在那摞作业本上。
我伸手拿过来,翻开。
缺的那半页,补在中间。字迹是他的,笔画收得很紧,跟便签上的一样,跳步那道也照着补了,旁边还写了一句“这里老师会考”。铅笔写的,写得很轻,在本子中央。
我本来准备好一句“谢谢,我什么时候还你”,话到嘴边停住了。
上次说还笔记,说出口的是客套。这次他连我缺的是哪一页都知道。上星期他补过便签,我看了两遍也没敢想他为什么记得那么准。这会儿答案就写在他自己的本子中央,比便签还清楚。他坐在这组,我在第三组,中间隔着两条过道和一整排人。要么他看过我的本子,要么他从头到尾记得我说过什么。
我合上本子,往自己的位置走。
周桐在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没回头。
班会课是最后一节。班主任进教室先在黑板侧边写了三个字:第一次月考。
“这次轮换我讲一下。”他把粉笔敲在黑板上,“下一次座位不按身高,按这次月考成绩排。第一名先挑,依次往后。”
全班安静了两秒。有人笑出声,说老师你这个不公平。他把手一抬,笑声压下去。
“公平不公平,你自己去考。”
我坐在第三组第六排,成绩栏上我的名字在中游。我在心里把上周排的名次对了一遍,隔着半张表,他在第几行我记得比自己清楚。按这个规则,往后两轮,我要么坐得离他更近,要么更远,全看这次月考。我没动笔,也没在草稿纸上写。
放学后周桐推着车跟我走到车棚,从兜里掏出那张换座表递给我。
“给你,我不要了。”
“你不是说不替我数了吗?”
“数是不数了。”她跨上车子,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这张你自己收着。省得你明天又来问我他坐哪。”
我把表折起来,塞进笔袋里层。里面已经有两样东西了,一样他没写完的便签,一样她划掉的纸条。我把这张换座表叠得比它们都小,压在底下。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想了两件事。他为什么主动换去靠窗那组。他怎么知道我的笔记缺哪一页。还有一件,这次月考我要考进哪一行。只有最后这件,是我自己能答的。
我把闹钟又往前调了十分钟。第二天早自习,我会比平时早到,从后门进去,先经过靠窗那一组。不是去看他。是去数自己的那一格。
闹钟扣下去的时候,我忽然发现笔袋里那张换座表的边角上,还有一小块被我手汗蹭糊的铅笔痕。我拿台灯照过去,纸角被反复折过,铅笔痕底下压着的那个字,这下看清了。
不是“换”。是“晚”。
我把台灯挪近,指腹压着那个字,压了半分钟才敢抬起来。
“晚”字剩最后一捺被蹭掉半截,可前面的“日”和左边的竖都在。我把笔袋里那两样东西也倒出来,便签、划掉的纸条,跟这张表并排。三样东西,我认得出三种笔迹,只有这个“晚”字的写法,我认不出。
是他写的吗?是他写的话,他随手写我的名字做什么。不是他写的话,这一栏又凭什么只有他那一行是铅笔。
我把表重新折回去,压在笔袋最底下,关灯。
第二天早自习的铃还没响,我已经站在校门口了。走廊里还没几个人,靠窗那一组坐着人。是沈砚。他背对着我,桌上摊着那本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铅笔。新同桌还没来,整组就他一个。
我走到他背后三步的地方,脚步慢下来。他像听见了,回过头。
“笔记。”他先开口,把本子合上,往桌角推了推,“缺的那页昨天还你了。”
“我看到了。”我抓紧书包带子,“你怎么知道我缺哪一页?”
他看着我说:“上星期你借我笔记,还回来的时候最后一页页码是连着的。中间缺的那页,老师那天划重点划到一半找不到。”
这个答案没有破绽。
可它太完整了。太完整的东西,要么是他真的一直记得,要么是他早就准备好这么答我。
“那你为什么换座。”我听见自己问出来。
他停了一下。
“靠窗这边看得清黑板。”
“你原来的位置也看得清。”
“这边安静。”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一桌子距离,中间放着他刚合上的笔记本。我大概问错了。他给不出我想要的答案,不是因为不肯说,是我一开始就问错了那一句。
“笔记下次还你。”我说。
“嗯。”
他转回去翻书。我往第三组走,走过两条过道,坐进自己位置。周桐进来时从我背后绕过去,低头看我一眼:“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看表。”
“你又在看表。”
我翻开课本,翻到第三十七页。这一页我昨天没读进去,今天还是没读进去。笔袋拉链我拉开一条缝,那张换座表躺在最里面,边角朝上。我没拿出来,也没再看第二遍。可我记得那个字,记得它被蹭掉半截的最后一捺,记得一个可能跟我的名字无关、也可能跟他无关的解释。
周桐把书立起来,小声说:“月考下周三。”
“我知道。”
“你那个名次,够不够挑到他那一行?”
我没答她。我在草稿纸角上写了一行:三米,六格粉笔线。写完又在下面写了一个数字,是我现在的排名,和第一名之间隔着的人数。差多少个,我就得往上考多少个。
那个数字很小,小得我一眼能记住。可它旁边空着的地方,正好够写下一个名字。
我把那个名字写上去,又用笔尖划掉,只留下下面那一行数。
下周三之前,我只要做这一件事。别的,先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