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把椅子往我这边拖了半尺,一条胳膊压在我的英语书上。铃还没响,教室里进来的人不多,暖气片边上坐着两个抄作业的。
我笔尖在单词底下顿出一个墨点。
“谁。”
“沈砚。”她说得一点没绕弯,“你那天早上在教室门口站那么久,我看见了。”
“我是去还衣服。”
“还衣服能站那么久。”
我张嘴想说什么,先低了一下头。这动作我做惯了,等抬起头,话已经想好。
“他帮过我一次。”我说,“我洗干净还回去,顺手。”
“顺手能把名字贴朝里折那么齐。”
我被这一句堵住了。我确实折了,折的时候还压了两道,怕边角翘起来。我自己的校服从来都是卷成一团塞进柜子。
“还有那天早上。”她说,“他手搭在你衣角上那半秒,你以为没人看见。”
我把笔帽拔开又扣上。
“你要真不承认,我也不问了。”周桐把胳膊收回去,“我就说一句,你叠他这件,比叠自己的还像样。”
她把英语书推回我面前,笔尖点了点第一行单词。
“背吧。”
她翻书的时候,我在心里数了一遍。这学期开学到现在,我和沈砚说过的话一共三句。一句是“你的笔”,一句是“谢谢”,还有一句是上周五他没说完的那半句。三句半。我把这个数记下来,又赶紧划掉。
第一节课是物理。上课前我把本子翻开,昨晚那道题的推导只剩半页,中间的等号漏了一个。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没补。
下课铃一响,周桐从后排绕回来,坐下就把本子往桌上一摊,像真要跟我对作业。
“他今天六点四十就到了。”
“谁。”
“你猜。”
“我不猜。”
“行,那我直说。”她把橡皮在桌上转了半圈,“他坐那儿一节课,脸一直朝后边,左胳膊搭在椅背上,一节课没换过姿势。”
我翻页的手慢了半拍。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今天没数啊。”
“我没让你数。”
“那你刚上课回头看什么。”
我说不出话。上课我确实回了两次头。一次是笔掉在地上,一次是老师说看黑板上的图。第二次我在黑板上根本没找到那道图,眼睛先到了他那一排。
“周桐。”
“嗯。”
“别管这事。”
她没答应,也没反驳,站起来去接水了。
中午我绕到教学楼门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值周生靠在门框上打哈欠,我问他早上几点开门。他说六点四十,有时候早五分钟。
我算了算,他六点四十到,那就是门一开就进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算这个干什么。算完心里更不踏实,回教室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水房中午人少。我端着杯子进去的时候,他也在,站在最里面那个水龙头前洗手,袖子撸到小臂。
我本来只是想接水。
“沈砚。”
他关了水,回头。
那一秒,我脑子里翻过去很多东西。最清楚的是上周五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时的样子,还有他顿住的那半秒。
“物理。”我说,“第三章例题,你笔记上那道,第三问用的哪个公式。”
他看了我两秒。
“夹在背面那张纸上。”他说,“你翻到最后。”
“哦。”
“嗯。”
他抽了张纸擦手,从我旁边出去了。我站在原地接水,杯子满了都没发觉,水漫出来淌到手背上,是凉的。
回教室的路上我在心里说了两遍。我问的是物理。我本来可以问别的。
下午第二节前,我从桌洞里把那张便签摸出来看了一眼。他的字很小,末尾那一笔收得很快。我把便签夹回书里压平。周桐回来,看见我在做什么,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书往我这边又挪近了一点。
下午第二节自习,周桐笔没动,眼睛又往那边瞟。
“你能不能别看了。”
“我看我的。”她把书立起来,挡在我们中间。
铃响前最后两分钟,后排有人喊沈砚去办公室拿卷子。他起身,从我这一排旁边过。
周桐半站起来让路,让到一半,忽然开口。
“沈砚。”
他脚步一停。
“你上周五那句话,”她说,“还没说完吧。”
整排的椅子都没动。我的手指压在练习册的装订线上,压出一道白痕。
他半侧着身站在那里。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没松。
谁在后面笑了一声,不知道笑什么。
大概半秒。他继续往前走。
“嗯。”他说,就一个字。
等我抬头,他已经出了门。
周桐坐回来,看着我。
“你要跟我说他对谁都这样吗。”
“他对谁都这样。”我听见自己说。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几百遍。说给别人听,这是第一次。
“你信吗。”她问。
我没答。她也没再问,把书翻平了。
我盯着下一页空白的地方看,一个字也没写。离放学还有一节课,我算了一下,从这个座位到门口,他走出去是十二步。
最后一节下课,他先走的。他从我这一排过,桌角留了一摞刚收的物理错题本。最上面那本写着我的名字,字朝着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我的放在最上面。也可能是收的时候顺手。
放学收拾书包,我在车棚边上把周桐叫住。
“以后别盯着他了。”
“行。”
“我说真的。”
“我说行就真行。”她把书包甩上肩,“数到今天为止。”
我没听明白“到今天为止”是什么意思。她也不解释,拽我一下让我快走。
车棚在楼后面,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几个男生从操场那边过来,书包拎在手里。沈砚不在里面。他的车还停在最里那一排,锁得好好的,人先走了。
我扶着车往前走,周桐从旁边挤过去,往我车筐的笔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明天见。”
我一手扶把,腾不出手去掏。骑出去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才把笔袋拿下来。
里面是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折成四折。
打开,是她的字,潦草,跟平时一样。
“今天他一共往你这边看了四次。”
下面还有一行,被笔用力划掉了,墨都糊了。我举到路灯底下看,只能认出开头是个“你”。
我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塞进笔袋最里面那一层。那一层平时只放备用笔芯。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算那四次是什么时候。语文课我在抄笔记,物理课我在算那道题,课间我在水房接水,还有一次,我大概正低着头听老师讲题。四次,我一次都没看见。
我把车推进楼道,锁在楼梯底下,钥匙在手里攥着上了六楼。进门换鞋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值日。这是我今天说的第二句谎。第一句是“他对谁都这样”。
回到房间,我把笔袋最里层那张纸抽出来,摊在台灯下。纸条被折过四回,折痕上已经有了毛边。上面那行周桐写得很快:“今天他一共往你这边看了四次。”下面那行划掉的,我举着灯看了很久,糊掉的墨里只能认出一个“问”字。前头那个字,像“你”,也像“别”。
我用指尖在桌面上照着描。描到第三遍,还是分不清是“你别问”,还是“你去问”。差一个字,隔着一整条走廊。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没写别的。很像她,把话丢到一半,剩下的让人自己想去。
她那句“数到今天为止”,我总算明白。她不是在赌气,是把位置让出来。明天开始,她不替我数,也不替我看。要看,我自己看。被她盯着,我还能装不知道;现在没人盯了,我反倒清楚自己在往哪边看。
我把纸条和那张便签放在一起。便签夹在物理书第三十七页,纸条压在便签上面。他的字收得很快,她的字收不住。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非让我说。
我合上书,又打开。第三章例题第三问,答案在背面那张纸上,他在水房说的。可我翻到背面,只看到空白。空白那一页的角上有一道铅笔印,很浅,像是写了什么又擦掉了。我拿橡皮蹭了两下,蹭不掉。凑近看,能辨出半个数字,像是“4”,又像是没写完的“7”。
我把书扣在桌上,心跳得比刚才还快。
第二天早自习,我要去得比他早。不是等,是去拿笔记。笔记在桌洞里,我到了就翻,翻完就坐好。至于那半句话,如果他今天还从这一排过,我就先看他一眼。只看一眼。
我把闹钟往前调了二十分钟。躺下之后,又爬起来,把那张纸条从书里抽出来,折好,塞回笔袋最里层。
那一层平时只放备用笔芯。现在已经放了两样东西,一样他没写完,一样她划掉了。
都等着我。5
大大,越看越上头,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