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铃响前十五分钟,我到了教室。
那件校服我夜里洗了,用温水搓了两遍,挂在暖气片上烘到半干,早上起来又叠了三遍。叠到第三遍我才勉强把领口那条线对齐,名字贴朝里,折痕压平。
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都趴着补觉。我算着他还没到。放下就走,脚步不停,像替人捎了件东西。
他坐在位置上,抬头看我。
我提着校服走过去,弯下腰,把它往他桌角搁。手还没松完,我在心里数着,一秒,松手,直腰,转身。
他抬手,捏住我垂下来的衣角。
只用两根手指,拇指抵着布面,不是抓,只是不让它从我手边过去。
我等着他说话。他没说。
那半秒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咽了一下口水。然后他松了手。
我直起腰,手里空了,什么也没接住。
他低头翻开练习册,像刚才那半秒没发生过。我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怕响,怕别人听出我腿在发软。
坐下之后我才敢换气。
早读开始,教室陆续坐满。我翻开英语单词表,第一行是abandon。我盯着这个单词看了很久,一个字母都没进脑子。
前排有人回头借修正带,我顺势抬了下眼,正好看见他那排。
他穿上了那件校服。
袖口那块白灰没了,干净得像从没沾过东西。领口那块名字贴朝外翻着,蓝线的两个字,正对着我这排的方向。
我叠的时候每回都把名字贴折在里面。折到看不见为止,我是故意的。那现在是它自己翻出来的,还是他翻的?
我低下头,把abandon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周桐是第二节课课间找过来的。
她把一张刚发下来的物理卷子往我桌上一摊,在旁边坐下,没急着说话。我等她开口。她拿我的笔在卷子边上画了一道线,又画了一道。
“你今天早自习往后面看了几次?”
“没看。”
“我数着呢,四次。”她把笔搁下,“有一次看了快两秒。”
“我在看黑板。”
“黑板在讲台。你回头看的不是讲台。”
我张了张嘴。我本来想说我在看后墙上的钟,可钟不在那边。她说的是真的,我自己清楚,只是每次都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你不用跟我解释。”她把卷子叠好,推回我桌上,“我就问一句,你放下的那件校服,他穿上了没有?”
我点头。
“哦。”她掰着手指头,“他跑完三千米那会儿,外套在你椅背上。今天早上我进教室的时候,他身上那件还是旧的。”
“你怎么知道哪件是旧的?”
“旧的那件领口发黄。”她看着我,“你洗过的那件领子是白的。他从过道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她说完就站起来,拎着书包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晚,我不是要替你分析什么。你那些理由,说给我听没什么用,说给你自己听也没什么用。”
“我没什么理由。”
“你有。”她说完这句就走了,没再回头。
那节课我听得一塌糊涂。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我一个字都没抄。卷面左上角她画的那两道线还留在那里,我拿橡皮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下了。
中午打饭的时候周桐没再提这事。她坐我对面吃面,吃得很快,还分了我半个卤蛋。我也没提。
下午第三节课,班主任拿着两张纸走进来。他在黑板侧面抹出一块地方,把第一张纸贴上去。
座位轮换表。
红色的表格,名字按身高和这次模考成绩排开,一格一格贴着尺子画的线。班上有人回头喊了一声,有人站起来凑到黑板前看。我没动。
“周五下午第三节课,按新座位坐。”班主任拍了拍黑板,“这回是逐排对角换,按身高和成绩小幅调。有意见的周三之前找我。”
教室里响起翻卷子和议论的声音。我这才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找表上的名字。
我先找到自己那一栏,再往后找斜后方的位置。
沈砚的名字在靠窗第三排。隔着我,空了整整一列。
我站在表前看了很久。周桐从后面推了我一下:“你座位没动啊。”
“嗯,没动。”
“那你看那么久干嘛。”
我说不出话。我盯着表上的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回到座位上,把单词表翻开,压在物理卷子底下。
心里那笔账我又算了一遍。这一次表上斜后方空着一列,下一次、下下一次,表随时会再动。至于那件校服,能名正言顺还回去的理由,到今天就没了。
下课铃响,我站起来去关窗。他是第九排,我路过他那一排时正好有两个人挤在过道上,我站了一下,等他们让开。
他抬起头。
“校服。”我先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稳,“要查名字贴了,你穿回自己的那件,我把这件还你。”
我把怀里叠好的校服递过去。他伸手接了,没有推回来。
“嗯。”他说。
就一个字,然后他把校服搭在了椅背上,跟那天搭在我椅背上的姿势一样。
我站在原地,本来还有后半句。我想问他今天为什么穿那件。那件洗过的,袖口干净,名字朝外。要是他把身上那件还我,他穿什么。
可他搭校服的动作太寻常了,寻常得像只是接回一件本来就该在他那儿的东西。我后半句就被这个动作堵了回去。
我走回座位。
周桐正歪着头看我,看了三秒,张嘴要说什么,我先她一步转过头去。
那天放学我收拾书包时,看到桌洞最里面还剩一点白灰,是那件校服的衣角掉下来的。我伸手把它掸掉,掸完又把手停了一下。
我把书包背上,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很大,把前面女生的发尾吹得整片飞起来。我下意识抬手去拢了一下自己的校服下摆。
手碰到衣服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早上的那半秒。
到家之后我洗了整件衣服,衣角被他捏过的那点布面早就没了。可我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我加快步子往车棚走。
刚拐过楼角,我看见他从操场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往校门口那条路走。他背对着我,肩背挺直,没有回头。
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保持距离,没有喊他。
风把他校服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走到校门口那道铁栅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回头。
我没停,我推着车从旁边的侧门出去了。
风把铁栅吹得响了一声。
周五的座位表还贴在黑板侧面没撕。我在车棚扶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窗户。靠窗第三排那扇窗,今天没有开。
第二天我比铃声早到了二十分钟,教室门还锁着。我站在黑板前,把表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遍,又凑近了些。沈砚那一格的纸面上有一道很淡的铅笔印,被橡皮擦过,压痕还在。痕的走向,是把他的名字往右挪出去半格。有人在表上动过他,又擦掉了。
“看什么?”
班主任端着杯子从后门进来,往表上扫了一眼。
“座位。”我说,“靠窗那排的桌子是不是坏的。”
“没坏。”他放下杯子,“沈砚昨天中午来找过我。”
我喉咙里那口气停住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坐哪都行。”他手指在表上点了一下,“就一条,靠窗第三排往后别排人,说他自习要侧着看黑板,反光。”
“您答应了?”
“成绩单出来再说。”他把表按平,“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看看。”
我回座位坐下,眼睛在书上,脑子里只剩一句:坐哪都行,只有那一条。
第三节物理课,周桐把卷子摊开,往我这边推了半张。
“你早上去看表了。”
“看了。”
“我没问你看了什么。”她笔尖顿了顿,“昨天放学,你跟了沈砚一段路。”
我停住。
“我骑车从另一条道拐出来,看见你从侧门走的。”她做完一道选择题,“你为什么没喊他。”
我张了张嘴。喊一声沈砚,他回头,然后呢。校服还了,名字贴是他自己的,座位表已经贴出来了,我们之间除了作业本,没有一件必须开口的事。
“算了。”周桐把卷子拿回去,“你就当我白数。”
周三下午,班主任在表边上又贴了一张纸,标注周五的最终调整版。我拎着作业本路过,停了两步,先找自己那一栏,没动;再往后找斜后方的名字。
他的格子也没挪。还是隔着我整整一列,三格。新纸面很干净,昨天那道铅笔压痕不知去了哪里。
周五下午第三节课,铃一响,全班开始搬桌椅。我先把桌洞里的书一摞摞抱出来,搬到第三趟,脚下一绊,最上面两本滑出去,磕在后排的桌腿上。
我弯腰去捡,一只手先我一步按住了那两本书。
是他。他把书叠正,放回我怀里,站着看了我一眼。周围全是拖桌子的声音,没有人注意这边。
“我想跟你说件事。”他开口。
上课铃在这时候响了。
他顿了一下,收回手,转身去拖自己的桌子。我抱着一摞书站在原地,直到后排的人催我让路。
坐到新位置上,我才反应过来,他要说的那件事,我连开头都没听见。
我抬头往前看,他背对我,正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桌洞。2
这种细腻的氛围真的很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