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到得比谁都早,椅背上多了一件不属于我的校服。
教室的灯还没开,椅子全扣在桌上。我摸到自己那一行,手停在椅背的缝里。一件男款校服搭在那儿,叠得四四方方。昨晚我睁着眼睛想报名表上那半截笔画,一个“林”字先写了木字旁,擦掉,才改成“别怕”。现在那半截笔画和眼前这件叠得整齐的校服摆在一起,我一句都说不出。
我自己那件外套团在桌洞最里面,还是昨天那个卷法。两样东西不在同一处。中间隔着什么,我整夜没想明白。
我把椅子放下来坐下,把校服抱到腿上。先摸领口,领口内侧缝着一块白名字贴,蓝线,两个字缝得有点歪。沈砚。
指尖再往衣角走,摸到一小块硬的是白灰。教学楼下那段路昨天在铺砖,走一趟鞋边就沾一层。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鞋边也白着。
他昨天跑完三千米,回过一趟教室。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没敢往下接。
我试着用顺手两个字把它盖回去。跑完三千米一身汗,外套穿不住,脱了往哪儿一搭,搭在我这儿是因为靠墙好放。
我抬头往前看。前排的椅背空着,他同桌那儿的椅背也空着。整排只剩我这一行能搭住东西。
解释不通。
我把校服重新叠好,又怕叠出褶子,原样摊回腿上。
门被推开,周桐抱着水杯撞进来,脚步走到一半慢下来,盯住我腿上的东西,又去看领口那块名字贴。
“这不是沈砚的吗?”
我没接话。
“昨天他不是跑三千米……”她自己停住,水杯往桌上一搁,“等等。昨天三千米终点,他外套是干的。”
“什么?”
“我站得近。”她说,“他跑完那会儿,一帮人围上去喊他喝水,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就穿一件长袖,胳膊全在外头。三千米跑下来人都在冒汗,他外套要是在身上早湿透了,可他那件是干的。”
她看着我腿上,“要么他跑之前就脱了,要么他跑完又回了一趟教室。”
我把校服往腿上按了按。“他回教室干什么?”
“我哪知道。”周桐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反正他昨天三千米跑了第二。”
她说完就去擦桌子,像讲了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我把这句话收进来,跟另一件放在一起。昨天终点,他递给我的那瓶水是温的,瓶盖边沿有一道拧过的白痕。两件事隔得很远,我偏要摆到同一张桌上。
那一年我不知道,跑完三千米的人,一般不会记得把外套叠成四四方方。
第一节早自习,班主任进来,在黑板上贴了张纸。
是座位轮换表。两周一次,按身高和月考成绩重排。生效日期用红笔圈着,离现在两周。
我从上往下找,找到自己那一栏,再往我这一行下面看。沈砚的名字排在同一栏,中间隔开三格。
三格。听着不多。可我们现在只隔一个斜角,我不用回头就能听见他翻书的动静。三格之后,我连那点动静都听不见。
后排有人小声说,沈砚那么高,早该往前排挪。我听见了,又把它推出去。
早自习上到一半,后门响了一声。
沈砚进来,穿过两排桌子,在我斜后方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腿上还压着那件校服。我往桌洞里按,按得太急,胳膊肘撞到水瓶,瓶子倒了,滚了半圈。
他那边没有动静。
一整节课我没回头。背对着他坐四十分钟,比跑八百米更耗人。
下课铃响,他先出去了,跟同桌一起,走得很快。我这才把校服抽出来,摊在桌上。他袖口有一颗扣子没扣,我顺手扣上,扣完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又把它松开。
前排男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你穿两件?”
“有点冷。”我说。
他哦了一声转回去。我低下头,觉出刚才那句谎话说得又快又顺。
第三节我实在冷,把那件校服披上了一次。袖子长出一截,袖口盖到手指。上课铃一响我立刻脱下来,叠好压在腿下。没人看见,我却像做错了什么。
中午吃饭,周桐坐在对面,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还。
“明天。”我说。
她点头,“明天还吧,早点还。”
她低头挑菜,没再追问。
我把校服塞进抽屉最上层,压着笔记本。下午的课我一次没往斜后方看。
最后一节是数学。老师写到最后一行板书,粉笔断了一截。全班低头翻卷子,我在草稿纸角上找见一个日子,是我昨天写下的轮换表生效日期。
两周,十四天。
我数了第三遍,把那角纸撕下来,折两折,塞进笔袋。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教室里没剩几个人。我把校服拿出来,想叠回他那个四方的形状。叠第一遍边角对不上,拆开重来;第二遍还是歪。
后门又响了一声。
沈砚进来,走到他座位拿一本物理练习册。转身的时候,视线在我手里那件校服上落了一下。
我手停在半空。
他什么也没说,从我这一行走过去,出门时带上了门。
他看见了。他没开口。
我把校服重新叠好,用我自己叠得出来的样子,塞进书包最上层。
回家的路上风大,书包带往肩上压,我没敢快走。
我妈在厨房里喊我洗手。我应了一声,把书包拎进房间,没放在外头。
吃饭时她说,下周三家长会,班主任要在会上念这次月考的排名。
“你这次得往上走。”她说。
我说好。
她低头夹菜,又提了一句,隔壁楼那孩子报了本地的师范,回家两小时,稳妥。
我说知道。
回房后我把校服拿出来,摊在书桌上。领口那块名字贴朝上,蓝线的两个字有点歪。
我拿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把它挂进去。旁边挂着我自己的那件。
两件校服在同一根杆上,尺寸不一样,颜色一样。
关柜门时我手指上蹭了一小块白灰。我没拍掉。
明天早自习,他会不会开口要这件外套?
不问的话,它就还能再留一天。
早自习我提前十分钟到,把校服摆在桌角,摆到最外面一格,谁从过道走都能看见。
他进来的时候我低头翻书。眼皮底下,他那双鞋从我这行走过去,没停。
一节课过去,他没问。
第二节课下课,周桐在门口喊我去拿上周的测验卷。我说等会儿。我抱着校服站起来,朝他那一排走。
他正跟同桌低头看一道题。我把校服递到他胳膊边:“你的。”
他同桌先抬眼,看了校服,又看我:“这不你外套吗?”
他抬起头。手指还按在题上,没动。
“放你那儿吧。”
我手里的校服往下沉了半寸。
“我这两天不穿外套。”他补了一句,声音不高,说完又低头去看那道题,像刚才那句话是说给同桌听的。
他同桌哦了一声,翻开下一页。
我抱着校服走回座位。这一趟比来时短,短得我连一句“那什么时候还”都没排上。
“放你那儿吧”五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上午,怎么摆都不顺手。他要是真不要,昨天为什么跑回教室把它叠成方的那一下?他要是要,刚才为什么当着同桌的面推给我?
中午周桐咬着筷子问我。
“还了没?”
“还了。”
“他收了?”
“他让我先放着。”
周桐看了我两秒:“那你就是没还。”
下午第二节课,班主任进来通知,下周三全校检查校服,每人穿自己那一套,年级组抽查名字贴,对上号的才算合格。
教室里有人翻书包,有人低头看领口。我坐在原地,没动。
六天。
我桌洞里压着那件叠不回四方形的男款校服,领口缝着他的名字,衣角沾着白灰。
下课我去找周桐借胶带,她把整卷塞给我,多问了一句:“你还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我没答。她也没追。
放学我把它摊开又叠回去,叠到第三遍才塞进书包。
晚上我妈拉开衣柜,看见两件一样的校服挂在一根杆上,问怎么多了一件。
“同学的,借的。”
“明天还人家。”
我嗯了一声。她关上柜门。柜门合上,那根杆轻轻响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把要还的日子在心里排了一遍。下周三要查名字贴,必须在查之前还。排到这儿我又往后挪,查的是穿在身上的,不查书包里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知道,今天不会还了。
离换座位还有十二天。三格。
我把日历翻过去一页,用铅笔在十九号底下画了一道。画完把笔搁下,又拿起来,把那道线涂成一个小点。
小得像是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