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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终点的水

青色序章

体育委员没说错,帆布鞋真的会打滑。

枪响那一下我蹬出去,鞋底在塑胶上顿了顿,像踩空了一格台阶。前一百米我还听得见旁边的脚步声,两百米以后,那些脚步一个一个跑到我前面去了。

跑八百的一共八个人。我数过报名表,数得比谁都清楚。

我妈说过,凡事留点力气,别一口气用光。她说的是别的意思,可我把这句当成了跑八百的法子。第一圈我落在第五,第二圈开始有人掉速,我咬着牙往上追。

检录之前,体育委员走过来按了按我号码布上的别针。“帆布鞋,转弯别拐太急。”

周桐蹲在地上替我别另一颗,手指被扎了一下,甩着手骂了一句。她抬头的时候忽然说:“你要是跑不动,就别硬撑。”

“报名表都贴两天了。”我说。

“贴了也能跑不动。”她说。

队伍往前挪。我往看台那边扫了一眼,没看清谁在哪。我没敢往右边看。右边那一片,平时是我们班坐的地方。

跑到第一个弯道,看台上有人喊“林晚”,喊得乱七八糟。我没抬头找。一抬头就泄气,这是小学体育老师说的。第二个弯道,前面那个女生的后脑勺一直在我眼前晃,肩膀一耸一耸的,看得出她也快不行了。我盯着那个后脑勺,一下一下地跟。

周桐在跑道内侧跟着我跑。“林晚!你腿抬起来!”

她嗓子早就喊哑了,还喊。我那时候脑子里只剩两个字。

别怕。

那张表还贴在教室后墙。是谁写的,我到现在都认不出。可我在起跑线上站定的时候,忽然觉得它就在我背上,轻轻的,像谁按了一下。

我站不住了,弯着腰喘,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汗从下巴往下滴,滴在跑道上,一小点一小点。

还没等我喘匀,人就围了上来。

先是我们班那几个最爱起哄的男生,绕过来堵在跑道边上。后面又跟上来外班的,不知道为什么也来看热闹,伸长了脖子找我。

“林晚!水呢!”

“谁递水啊,”

“报名表上不是写着别怕吗,怎么没人来递水!”

那个“别怕”被人当众喊出来,我的脸一下烧起来。我摆手,想让他们散开,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我实在没力气。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围成一个圈,我在圈里,弯着腰,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有人笑,有人拍旁边人的胳膊,有人学我喘气的声音。

赵萱从旁边走过去。她跑得比我快,名次比我前,人群一个都没拦她。她从圈外绕过去,低头拧自己的水瓶。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我就想有个地方坐下来。

周桐从外面挤进来,一手扶我,一手往外拨人:“跑完的人得走起来,散开散开。”

有人应了一声,声没散。体育委员在外圈喊:“行了行了,让她喘口气。”

起哄声小了一下,又起来了。人就是这样,你越说散,他们越围得近。

人群外面那半圈忽然裂开一道缝。

有人从缝里走进来。

我先是看见手。那只手握着一瓶水,瓶盖是拧开的,边沿留着一道白痕。然后我才看见人。

沈砚。

我把手抬起来,又在半空停住。接过这瓶水,就等于承认刚才那些起哄喊对了。我甚至想开口说不渴。

他举着,没催。旁边有人在看,那些目光都落在瓶子上。我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他也松了手。

就在这时后面又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偏过头去,声音不高。

“她刚跑完,别围。”

起哄声当场断了。

那断法怪得很,不是慢慢小下去的,是像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前一句还在半空,后面就没了。围着的人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圈散了。有人讪讪地笑了一声,转身走开。

我捧着那瓶水,喉咙里还是干的。我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那半秒我脑子里是空的。后来很多年,我回想那半秒,还是空的。

“谢谢。”我说。

声音是我自己的,可小得不像。

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前后不到一秒。

“跑了第三,挺好。”

说完他就转身。他不是回人群,是往操场另一头走。那边有接力棒掉在地上,别班的人捡不利索,他走过去,弯腰把另一根也一并捡起来,递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开。手里那瓶水已经少了一小半。

周桐从看台那边过来,先把我手里的水瓶看了一眼。

“谁的。”

“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她把嗓子里的哑气咳出来一口,“我刚才就站在那圈外面。”

我没接话。

她凑近了点,声音压下来:“刚才喊递水那几句,你听见没。”

“听见了。”

“喊得最凶那几个,我数了。一个都不是他。”

我捏着瓶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一个都没跟着喊。”周桐说,“他一直站那儿,从你们检录的时候就站那儿了。就他站得最近。”

我看着操场那头。他已经走远了,手里的接力棒放回筐里。

“他站那儿干什么。”我说。

周桐看了我两秒,把嘴闭上了。她伸手把我额前那撮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到旁边,说:“去坐会儿,你腿还在抖。”

我低头看,腿确实在抖。

走到看台边,我坐下来。周桐跟着坐我旁边,拧开她自己的水递过来。

“喝我的。”她说。

我摇头,就捧着手里那瓶。

她没再劝。她低头把我小腿上粘的塑胶粒一颗一颗拍掉,拍得很轻。看台上人声乱糟糟的,广播在念下一项比赛。我们两个谁也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问周桐他刚才站在哪儿,又把嘴闭上了。

上午搬水的时候我搭过手。一整箱水堆在树荫底下,瓶身全是凉的,摆得整整齐齐,谁渴了谁去拿。

我攥着那瓶水,把瓶子捧起来,贴在掌心。

是温的。

我停在那儿,把它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它贴着我的手,是热的。像是被谁攥了很久,攥到跟体温一个温度。

我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换谁他都会挡。换谁他都会挡。

念到第二遍,念不下去了。

我又想起报名表上那道很浅的铅笔痕。先写了别的,擦掉,才改成“别怕”。那天我盯着看了很久,也没认出那是谁的字。

今天我又多了一条找不出来路的东西。

周桐说她去把外套拿过来,让我坐着别动。我没坐住。

我捧着那瓶水往器材筐那边走,腿还是抖的,走两步停一下。走到接力区外侧,看见沈砚蹲在筐边,把散在地上的接力棒一根一根收回去。

旁边有个男生过来,说手肘擦破了,问他有没有水。沈砚抬手指了指筐边的箱子。那男生自己过去拿,自己拧开,仰头灌了半瓶。

我停在那儿。

他递水。这件事在操场上不值一提。可我低头看手里这瓶,瓶盖边沿留着一道白痕。他先拧开,才递过来。这两个动作中间隔着什么,我说不出来。

他直起身,看见我。视线在我手里那瓶水上落了一下,又移开。

“还不去坐着?”他说。

“我来还瓶子。”

“喝完再还。”

语气和刚才那句“跑了第三,挺好”一模一样,听不出多出来的东西。我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那句从喉咙里滚了两遍,出来时变成另一句。

“刚才广播还没念名次。”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跑了第三。”我说。

他把接力棒放进筐里,手没停。“我看了。”

“看什么。”

“最后一百米。”他说,“你超了两个人。”

我喉咙里那团棉花又塞回来。他记得我超了几个,可他说这话时眼睛已经看向别处,像随口报了个数。

“哦。”我说。

“腿不抖了再走。”他补了一句,转身去捡别班掉在一边的接力棒。

我拧上瓶盖,没再看他。

周桐拿着外套过来,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跑了第三。”

“就这个。”

“他还说,最后一百米我超了两个人。”

周桐看了看我手里的瓶子,又看了看操场那头。这回她什么都没说,只把外套披到我肩上。

回教室的路上,那瓶水我一直拎着,没舍得喝完。

晚上我妈问我跑得怎么样。“第三。”我说。她嗯了一声,问有没有奖状。我说没有。她转身去盛饭,我进了屋,把报名表从后墙上揭下来。

“别怕”还在。我把它折了一次,又折一次。折到第二遍时我停住了,纸背靠近名字那一侧,有一道极浅的铅笔痕。我凑近看,认出那不是两个字,是半个“林”字的木字旁,擦得只剩一竖一横。

我盯着那半截笔画,很久没动。那个人先写了我的姓,擦掉,才换成“别怕”。

我把纸压进抽屉最里面,旁边摆着那半瓶水。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报名表贴上去两天,我们班四十七个人,谁会在我名字旁边落笔之前,先犹豫一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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