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委员把报名表拍在我桌角,笔尖在八百米那一栏点了两下。
“就你。”
我抬头看他,手里的笔没放下。
“我不跑。”
“你跑不动?”
“跑不动。”
“那就慢慢跑。”
他往后退了半步,正好退到我伸手够不着的地方。周围先笑了一声,后面的人就哄起来。
我把报名表往自己这边拖了拖。体育委员把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班里女生就差你一个。”他说,“不是我点你名,是真没人报。”
“去年也没人报。”
“去年有你。”
我把笔帽咬进嘴里。
后排有人补了一句:“女生组就两个人,已经报了一个,还空一个。”
起哄里跟着冒出一句。
“林晚,你跑完了谁给你递水啊。”
这句话一出口,笑声分成两拨。有人跟着起哄,有人回头看。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斜后方那片安静的位置上坐着谁。上午到现在,我没听见他说过一句话。
“谁递水啊,问得挺细。”
“关心同学不行?”
我把笔尖按在报名表上。纸被压出一个小坑。
“她不跑。”周桐把笔往桌上一放,“跑八百的人自己会挑递水的,你们操什么心。”
教室静了半秒。
有人“哎”了一声,把话头转去隔壁班,说隔壁班去年有个女生跑完直接吐在跑道上。起哄跟着散到别处去了。
周桐用胳膊肘顶我。
“别划。”
“我没划。”
“你手都伸到笔袋里了。”
我把手从笔袋里抽出来。
“你以为是他们点你。”她说,“是没人接。”
“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回拖。”
我没答。
周桐把桌上那堆练习册往边上推,下巴搁在胳膊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上回那瓶汽水,是谁放的。”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假的。”
她笑了一声,收住了,没再问。这人最会挑别人不想答的话,问完就撤。
报名表从第一排往后传,每人签名。传到我手上时,上面已经有二十几个名字,体委的字在最上头,方头方脑。
八百米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林晚。
旁边还有两个字。
别怕。
格子是窄的。我的名字占左边,右边空着一小块,这两个字落在格子的上半边,笔画收得很紧,像是不想挤着我。
横是平的,竖是直的,收笔时有一点很小的回锋,不重,也不飘。
我把表格翻回去,一栏一栏看。前面的名字用的都是同一种黑笔,有人写得飞快,有人留着墨点。只有这两个字,像是先在心里量过位置才落笔。
物理卷子背面那行铅笔字,力道有点像。可铅笔和黑笔不一样,我比不出来。
如果是“加油”,我大概会当没看见。那种字给谁都能写。
可它写的是“别怕”。
去年体测,我跑完八百米,扶着操场边那排铁栏杆吐了。那天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全班有一半人在场。后来有人喊了一句“她不行了”,这句话在班里传了小半个月。
一年过去,我自己都快不提这件事了。
写字的人记得。
我又把表格往前翻。体委的字我认识,横画都往上挑,不是他。后排借我橡皮的人也不像,那手字歪得厉害。写这两个字的人,可能只是顺手,也可能不是。我算到一半就算不下去。
记得那件事的人不少。可能写这两个字的,也不止一个。
“你盯那么久。”周桐说。
“我在想要不要划。”
“人都写好了。”
“谁写的。”
她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看我一眼。
“我哪知道。”她说,“你要真想知道,你自己问。”
问了也白问。
我这一年练得最熟的一件事,就是在话出口之前把它掐掉。掐的次数多了,有时候连自己都以为一开始就没想说。
我把笔尖落在自己名字上。
只要横过去一道,这一栏就和我没关系。名字被划掉是什么意思谁都懂,最多被念一句可惜。
笔停住了。
距离月考还有十四天。座位按总分从高到低排,我现在的名次,多半会被挪到后面两排去。
体育委员在后面催了一声。
我签了名。
林晚,两个字写得比平时小,往左挤着,右边空出那一小块,正好是那两个字的位置。
签完我把表格往前推了半寸,又停住。
我重新把笔尖对上那两个字,沿着它们的笔画描了一遍。
描得很轻。轻到不凑近看,看不出上面多了一层。
描完,我把表格往后传。
纸离开我手的那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刚才起哄的时候还响。
下午没有人提这件事。放学的时候,周桐把书包甩上肩,跟我一起走到楼梯口。
“你打算怎么跑。”
“不知道。”
“我给你记圈数。”
“不用。”
“我记。”她说,“反正我也在。”
她说完就下楼了。
我拐去了办公室。
门开着一半,体委站在里面,班主任手里捏着那张表,一行一行念。念到八百米,体委接了一句:“报满了。”
“行。”班主任说,“跑鞋让她们自己准备。”
我站在门框边上,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往里迈。
里面又翻了一下纸。
“这张表明天贴到教室后头。”
我的手从门框上收了回来。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往回走的时候,我心里在练一句话。报名表上那个名字,是我自己签的。
练了两遍,我发现不用练。
它已经是我签的了。
早读前,报名表已经贴到后墙。体育委员拿图钉按了四个角,退开半步看了一遍。
“八百米那栏谁写的字。”
我坐在第三排,没动。
“还别怕。”前排男生念,“谁这么会疼人。”
起哄又起来。体育委员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凑过去。“别闹。”他说,“这一栏乱写,得重抄一张。”
他笔尖往那两个字上落。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全班看过来。
“别划。”我说。
体育委员回头。“你写的?”
周桐在背后轻轻吸了口气。我听见了。
“嗯。”
这个字出口,比我想的轻,轻得不像我的声音。
“你自己写别怕?”前排男生问,“林晚你怂不怂。”
“她跑八百,写句别怕怎么了。”周桐接得比我快,“你跑你也写。”
体育委员看了我两秒,把笔收回耳朵上。“行,那就不重抄。”他说,“你别到时候真不跑。”
“她跑。”周桐说。
我坐下,手心有点潮,把笔攥了攥。
第一节课后,我假装去后墙的垃圾筐扔纸,绕到报名表前。表贴得比我想的正,边角都压平了。八百米那一栏,我的名字和那两个字都在。我伸手把表角按了一下。
“看什么呢。”体育委员从后面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看跑鞋。”我说。
“穿什么都行,别穿帆布。”他说,“去年就有人穿帆布摔了。”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把“别怕”又看了一遍。这次我看出来,黑笔下面有一层很浅的铅笔痕。擦过,没擦净,在“怕”字的右边留下一个竖钩的影子。
原来不是直接写的。先写了别的,又擦掉,改成这两个字。
我盯着那个竖钩看了很久。像“别”,又不像。像“加”,也不像。我认不出来。
上课铃响。我回座位,经过斜后方。他正低头翻物理书,书页压着桌沿。我没有停,也没有看,可我知道自己走过去的这三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中午,周桐趴在桌上问我:“你真说是你写的?”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全班都听见了。”
“知道。”
“那字到底谁写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认。”
我把饭卡从笔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他要是不想让人知道,”我说,“就别让人知道。”
周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后来她把头转过去,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
下午体育课,体育委员把报名表从后墙揭下来,拿在手里点人数。“八百米两个,林晚,赵萱。”赵萱在那边应了一声。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表还贴吗。”我问。
“贴啊。”他把表递给我,“你帮我按一下,我去拿新图钉。”
我接过表。纸在我手里。八百米那一栏,那个“别怕”正对着我。我捏着表的两边,很想把它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没有翻。
体育委员跑回来,把图钉塞给我一颗。“按紧点。”他说,“别让它掉。”
我把表重新按上墙。图钉按进软木板的那一下,我的手有点抖。“别怕”两个字朝外,贴在墙上,谁走过都能看见。
我退开一步。体育委员还在唠叨跑鞋的事。我没听。我在想那个被擦掉的铅笔字。先写了什么,才改成“别怕”。又是写给谁的。
晚自习前,报名表还贴在后墙。我从座位上看过去,只能看见纸的一角,和八百米那一栏露出来的边。斜后方那三米,安静得像没有人。
我没回头。
我知道,明天这张表还会贴在那里。而我今天当着全班的面,把它留下来了。
它还在。3
细节戳人,很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