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页纸回来的时候,是合上的。
我记得自己没合。晚自习第二节,我把物理练习册摊在桌角,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抄错题。写到第七行,手冻得发僵,就趴下去睡了。
醒来时灯还亮着。整排只剩翻页声,周桐趴在胳膊上,笔滚到了地上。我抬手,练习册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它被摆正了。合着,页角朝外,正是我平时放它的方向。
我把本子翻开。上半页的错题清单还在,字迹潦草。我停笔的那一行,是这一页的最后一笔。左边留着橡皮屑,右边没有。
那一行写歪了,斜出格线。我写的时候手是侧着的,整行往右下坠。
现在它还是歪的。
只是行头和行尾各多了一个很小的铅笔点。两点连起来,把这一行重新标直了。铅笔力道很轻,HB的,像是标完就不打算让它留下。
纸上还有别的痕迹。我夹在里面的那张补充卷被重新夹正过,卷角朝里,那道很浅的“第十”压在内侧,正对着我翻页的手。
我把本子往桌洞最里面推,推的时候碰到里面那张便签的角。
下一节自习,我找不到自己的橡皮。抽屉摸了两遍,笔袋翻到底,最后翻出周桐借我的那块,头上扎着红线。
我站起来。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我想算了,脚还是往前走。他坐在靠窗第三排,低头写题。
“借块橡皮。”
他抬头,从笔袋里摸出一块,白的,最小那种,没包装,放在桌沿推过来一点。我伸手去拿,指腹擦到他刚压过的卷子。同一张补充卷,第四题旁边那道浅痕还在。
“谢谢。”
回到位子上,我擦掉一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我把橡皮捏在手心,坐了两分钟。
铃没响,我起身还回去。橡皮放在他桌角。
“还你。”
“嗯。”
我站住。他的笔停在题上。
“我的练习册刚才被合上了。”我说。
他没抬头。
“我不知道是谁合的。”
他说:“风大。”
风大。
这两个字比不答还难接。他也没说不是他合的。说完他把橡皮收进笔袋,铅笔继续往下走。
我等他第二句。他没有第二句。
我转身回座位。后排有人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很长。
铃响之后是课间。周桐醒了,揉着眼睛问我:“你刚才站起来干嘛?”
“借橡皮。”
“你自己不是有。”
“找不到。”
她看了我两秒,把笔塞进笔袋,站起来往后走。走了两步,回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跟过去。后墙边上那排空着一张桌子。上次轮换,沈砚原来那个位子空了出来,新调来的人请了假,一直没有坐。
周桐指了指那张空桌,又指回我的位子。
“从这儿到你那儿,你靠窗坐,后面是空的,左边是我。”她用两根手指比出一条斜线,“你本子摊在桌上被掀开,谁的手从后面够得着?”
她的指尖落在斜前方那排。
“他那位置。三米。”她说,“以前在你斜后方,现在挪到靠窗第三排,距离没变。”
“全班那么多人。”
“全班那么多人,谁肯绕到你后面,把你不成行的字摆正?”她把声音压低,“你那页写的是什么?”
“错题。”
“错题写到哪一步该停、下一步该接哪,别人看不出来。老师不改草稿。”
我说:“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她把手插回校服口袋,“是你刚才站在他桌边那两分钟,坐这一排的人全看见了。”
我没接话。她又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你去物理办公室那会儿,老班讲了一件事。你不在。”
“什么。”
“这次月考完重排座位。按成绩。”她说,“他说那张按身高排的表不作数了,出分那天成绩单跟座位表一起贴。”
我回座位坐下,手一直放在桌洞边上没拿出来。
后来我常想,那天要是干脆问出口,是不是就不用把这句话攥那么久。可那天我以为,还有一整个冬天。
最后一节晚自习,班主任从前门进来,把半截粉笔搁在讲台上,敲了两下。
“说件事。”他说,“这次月考之后,座位重新排。”
底下翻书的手停了一片。
“按总分排。出分那天,成绩单和座位表一起贴出来。”
最后一排有男生喊了一句:“老师,那我要是想跟谁坐呢?”
“看分。”班主任说。
底下笑了。
“想跟谁挨着,”他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个日期,“就自己考回来。”
下课铃响之前,他走到讲台边,把压在玻璃板下面的一张纸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又压回去。
那是一张空白的座位表。格子排得整整齐齐,从讲台第一排一路排到后墙。
我数了一遍,三十九个格子。格子里一个名字都没有。可我知道哪个格子是他的,也知道我上次排在第几格。
我没回头。手伸进桌洞,摸到那半页。纸角还没捋平,那两个铅笔点隔着纸背贴在我掌心。
我把练习册合上,压回桌洞最里面,压在那张便签上面。抽出笔,翻到最后一页。
“物理,七十分,从今天开始算。”
我在这行下面写了一个日期。
十九天。
写完我停了一下。这一行也是直的。
我把笔塞回笔袋。灯灭前最后几十秒,周桐用胳膊肘顶我。
“你刚才在最后一页写什么。”
“日期。”
“什么日期。”
“月考。”
她没再问,站起来往前走。走到讲台边,她看了一眼压在玻璃板底下那张空白座位表,又朝靠窗第三排抬了抬下巴。
第二天早读,班主任提前进来,把昨天写在黑板右下角的日期擦了,往下挪了三格。
“月考提前。”他说,“跟南边那所学校联考,卷子用同一套。原来十九天,改了,十五天。”
教室先静了一瞬,接着翻书声把整间教室盖住。
我把手伸进桌洞,摸到那半页纸,捏了一会儿。十五天。七十分。我在心里算了算每天要补的题量,算到一半算不下去。
课间周桐趴过来,说:“你物理要提,光自己刷没用。”
“那怎么。”
“找个人问。”
“问谁。”
她抬眼看我,我把脸转开。
“我问过老班。”她说,“座位按总分从高到低排,从前排往后排。”
“所以。”
“所以他上次第三,这次名次只要不掉,考完他坐第一排或者第二排。你就算物理拉到八十分,总分够往前迈,也未必挨着他。”
“那我在第几格。”
“看你考多少。”她把笔帽按响一下,“你现在连自己会排到哪一格都不知道,就开始倒计时。”
我没答她。第三节课下课,我去了物理办公室。
物理老师在改卷子,头也没抬:“你来得不巧,最后一张专题卷刚被人拿走。”
“谁。”
他换了个红笔头,没答,又补了一句:“早读下课来的。你自己追。”
我出了办公室。从那儿回教室只有一条路。走到楼梯转角,沈砚在那儿,手里两张卷子卷成了筒,站着没走。
他看见我,把外面那张抽出来,递过来。
我接了,问:“你怎么知道我要。”
“多要的。”他说。
“多要一张做什么。”
“不知道。”
他把剩下那张夹进胳膊底下,先走了。
我回座位把卷子摊开。周桐凑过来:“哪来的。”
“捡的。”
“你捡东西挺准。”
我没接话。卷子第一页背面右上角,有一行很轻的铅笔字:第七题不用做,考纲外。
力道和那两点一样。
我抽出笔,在那行下面写:那第八题呢。
写的时候我把手摆平,让这一行压在格线上。写完把卷子对折,塞回桌洞,压在便签上面。
第二天早读下课,我还没找到还的机会,他先站到我桌边。
“卷子。”
“我还没做完。”
“我看一眼。”
我从桌洞里抽出来,对折着没打开。他接过去,翻到背面,低头看了大约五秒。
我盯着他的笔袋。那块最小的白橡皮,边角已经被磨圆了。
他把卷子合上,放回我桌角。
“下午还你。”
下午第二节课,他从后面把卷子递过来。折痕换了个方向。我翻开背面,第八题旁边多了一个对勾,底下四行解题步骤,字很小,很稳。
最后一行停在“代入得:”。
后面是空白。
我把笔帽咬在嘴里。设了变量,列了式,最难的那几步都写完了,剩下那一行,把一个数代进去就能得出答案。
我盯着那个冒号看了很久。
他是没算完,还是算完了,不肯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