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贴出来那天,我先找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沈砚,年级四十七。
我从上往下数,数到一百八十九才看见林晚两个字。中间隔了一百四十二个人。
座位每两周按成绩轮换,规则就印在成绩单旁边那张表的边上。进步十名以内的往中间调,名次下滑的往两边排。斜后方这个位置留不留得住,从来不看我跟他之间那三米有多近,只看我下次考多少分。
我把手从成绩单上收了回来。
前两天那半页纸还在我抽屉最里层。负号改过来了,页脚那行铅笔字我没擦。那时我想,谁先写,和能写到什么时候,是两回事。
现在成绩单把后面那半句答了。
“发什么呆。”周桐从人堆里挤出来,肩膀撞我一下,顺着我的视线往回看。她看的是榜,我看的是榜上偏上那一段。她没说什么,只笑了一下。
那笑让我后背一紧。
上午第三节物理。老师讲完浮力,顺手拐到成绩上,说这次班里物理及格线以上的只有十九个,平均分比上次低七分。她说完扫了一眼前排,又扫了一眼靠窗。
我低头翻练习册。上周那半页推导补全之后,后面的题确实通了。通是通了,可我还有整整一章不会。
课间周桐把成绩条摊在桌上,用笔尖敲着我的名字那行。
“你数学掉了十五分。”
“我知道。”
“物理比上次多了十二。”
“嗯。”
“你最近老往后看。”她压低声音,“我看了你半个月了,别装。”
我捏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借笔记。”
“借笔记能借半个月。”
“他笔记抄得清楚。”
“行。”她把成绩条叠起来塞回笔袋,“你说是借笔记,就是借笔记。”
她说完趴下了,脸埋进校服袖子里,没再抬头。
放学路上我妈打电话来。她先问月考多少名。
“一百八十九。”
“上回呢。”
“一百七十四。”
那头停了两秒。她说:“周五家长会我请假去。意向表你带上,我打听过,你们班主任那天在。”
“表我在填。”
“别乱填。”她说,“那个师范在城南,离家两个小时,我打听过了。”
我嗯了一声。她挂了。
晚上我趴在草稿纸上算过一次。前一百二十名以内的,下次轮换能留在中间两栏。我在一百八十九。数学那道大题不能空着,物理还得再稳一次。七十名,我把它写在纸角,写完又划掉。
划掉不是不想算,是怕算出来也做不到。
轮换名单是周三中午贴的。
我从水房回来,走廊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名单排得很规矩,左边四栏。我看得很慢,先找自己的名字。中间那栏,有。
再往靠窗那栏看。
靠窗第三排。沈砚。
我看了三遍。第一遍以为看错了,第二遍去找有没有第二个同名的人,第三遍才承认全年级只有一个沈砚。他的位置从我斜后方三米,挪到斜前方四米,中间还横着一整栏。
斜后方三米,斜前方四米。我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念了一遍,念完才反应过来刚才在做什么。我在数我跟他之间隔了几个人的宽度。
那天看那张表,我比自己考了多少分还认真。
有人从后面推我:“让一下。”
我退到墙根。沈砚也在人堆外面,隔着两个班的人,朝名单上看了一眼。他看的时间很短,短得像只是路过。然后他走了。
班主任随后出来,拿红笔在名单下面添了一行字:本次轮换下周一执行,家长会后生效。
周桐替我问了:“老师,为什么跟家长会绑一起。”
“那天我要单独跟几个家长谈成绩。”班主任说,“谈完统一调,免得来回搬。”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家长会那天,我妈会坐在我的位子上。她会看见我的名字在哪一栏,也会看见班主任手里那张表。同一张表上,沈砚的名字比我靠前一栏还多。
我忽然不想让她坐那个位子。
轮换前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下课铃响之前,课代表开始收当天的作业本。我回头那一下是替周桐收的,她去水房了。
“沈砚,物理本。”
他把本子从桌洞里抽出来递给我。本子上压着一张对折的草稿纸。我伸手去接,他的手指往里收了半下。
“你回去再看。”他说。
声音很轻,前排回头的人只看见我们在递作业本。
我夹着本子往回走,走到自己座位上才把那张纸抽出来。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的物理可以再往上拉十分。
没有别的。没写加油,也没写落款。字我认得,跟他上周补在便签上的那一笔一样。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笔袋。纸很轻,从我指缝边掀起来半下。
周桐从水房回来,袖子还湿着:“你刚才叫我。”
“没有。”
“那你回头干什么。”
“递本子。”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放学要走的时候,笔滚到了地上。我蹲下去捡,手背擦到课桌的侧面,那里不平。
一道浅浅的横线,从桌沿往桌肚里划了两指宽,边缘有毛刺,像是用小刀刻的,刻得很浅,浅得像怕被人发现。我用指尖贴着那道线,把它往桌子外面延长出去。
延长过去的方向,正对着原来沈砚的座位。
我保持蹲着的姿势没动。
我又摸了摸抽屉内侧,什么都没有。往前挪了半米摸前排的桌子,再摸后一排的,两张侧面都是光的。这一层楼的课桌用了很多年,边角上什么痕迹都有,墨水、圆珠笔、名字缩写,可这一道不一样。它起头的位置对得准,收尾也收得准。
周桐在门口喊我。我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
走到楼梯口我才想起来,作业本还在我胳膊底下夹着,没交给课代表。
那张纸还在笔袋里。
这道刻痕我没告诉任何人。是不是他刻的,我说不清。只知道它直得不像随手划的。
从那天起,我不能再假装只有我一个人在数。
第二天早读前我到得比平时早。不是想碰见他,是想赶在别人看见之前,把桌侧那道刻痕擦掉。橡皮擦到一半,我停住了。擦干净也像一种承认,承认我蹲在这里,是在替他留下的东西做决定。
周桐进门时,我正把橡皮收回笔袋。
“你桌子坏了?”
“卡笔。”
“你昨天也卡笔。”
“我笔多。”
她看了我一眼,把一沓作业本放在我桌上:“昨天物理补充卷你没领,课代表让我带给你。”
我翻开那沓本子,最上面夹着那张补充卷。
“课代表说,沈砚多拿了一张。”她顿了一下,“是他把这张递过来的。”
我把卷子摊平。最后一题旁边有一道很浅的铅笔痕,像字被擦过,又没擦干净。我侧过去看,认出来是“第十”。
我上次月考物理,差十分到优。班里第十,正好是我的名次。
周桐凑过来:“上面写什么?”
“没写什么。”我把卷子翻过去,“你看错了。”
她哼了一声,没再问。早读铃响之前,我拿着空白的补充卷去了物理办公室。我说我要补上周缺的那套题。
老师从试卷堆里翻出一张,抬头看我:“沈砚早上也来要过一张。”
我手指停在卷角上。
“他问的是期中考范围。”老师把卷子递给我,“你问的是缺的题。都挺好,比在桌子上刻刻画画强。”
我没接上话。老师已经低头继续批作业,红笔在纸上走得很急。我不知道她看见过什么,也不知道那句“刻刻画画”是不是随口说的。我拿了卷子往外走,走廊里没人追出来解释。
回教室时,沈砚坐在新座位上低头写题。我从他桌边过去,没停。那半秒里,我看见他右手边摊着同一张补充卷,卷角压着一行铅笔字。我没看清,只看清他写得比我还慢。
坐回自己的位子,我把卷子夹进物理练习册,翻到最后一章空白页,在页眉写下一行:物理,七十分,从今天开始算。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抽屉最里层的便签我没动,笔袋里的纸条也没拿出来。它们都不该被谁看见。
可那张补充卷上的“第十”,和老师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像巧合。第二节下课,我绕到教室后面倒水,回来时故意走了靠窗那一栏。沈砚的新座位旁边,桌侧也有一道痕。
我没蹲下去看,只用掌根贴了一下。贴着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那道痕也是直的。
我没回头,直接走回座位。坐下以后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数,就不会有第二道。2
写得真会拿捏情绪,越看越上头,感觉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