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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饭桌上的稳妥

青色序章

我把那张淡黄色的便签放到他桌角。

“这个还你。”

沈砚没伸手。桌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本,笔搁在页缝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过留着。”

“留着不合适。”这句我在被子里念过三遍,说出来的时候没抖,“我抄完了,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他把笔拿起来,在单词本上写下一个词,写完才抬头。

“不是借你抄的。”他说,“是写给你的。”

我准备好的第二句堵在喉咙里。明天买本新的还你,这句我练过,这会儿一个字都出不来。

前排有人翻书,纸页响得很脆。

“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你问我借笔记那天。”

“你翻我本子。”

“你本子放桌角。”他把笔搁下,“第二节课你出去接水,我回头看了一眼。缺的那页正好是我做过的。”

我盯着他桌洞。里面立着好几本笔记,只露出书脊,颜色都不一样。我缺的是哪一页,他记得。

我本来还想问一句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问了,就等于承认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下周还你一本新的。”

“不用。”

“那我拿什么还。”

“你没欠。”他说。

他把便签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推得很轻。我伸手拿起来,指尖碰到桌角,凉了一下。

“林晚。”

周桐在第二排喊我。她抱着半摞物理练习册冲我扬下巴:“收练习册了,你那本呢。”

我应了一声,把笔记本从他桌角拿回来。便签攥在手心,走回座位那几步,我把它捏得指腹发麻。

周桐把练习册往我怀里一放:“你本子怎么跑后头去了。”

“还笔记。”

“哦。”她眼睛在我手上停了半秒,没再问。

练习册要交到前排。收的人坐在沈砚旁边,是这次轮换挪过来的那个女生。她接过我这一摞,翻了两页,抬头笑了笑。

“你俩换笔记换得挺勤啊。”

声音不大,前排三四个人都听见了。

“我笔记缺页。”我说。

“缺页就缺页呗。”她把本子码齐,“我上礼拜问沈砚借,他说没有。”

她说完就低头数本子,像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我抱着空了一半的练习册往回走,走到自己座位才反应过来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问过。他说没有。

下一个课间,我把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装作在找答案。

“你借过沈砚的笔记吗。”

周桐正往笔袋里塞笔,头也没抬。“没有。”

“为什么。”

“他那人不借东西。”她说,“借笔都只说没了。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

“没什么你把本子拿倒了。”

我低头一看,练习册果然是反的。翻过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耳朵里在响。

下午的物理课我没怎么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整块推导,我抄到第三行,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把行末的等号补上。

放学回家,楼道里坏了一盏灯,我摸黑上的六楼。

饭已经摆好了,父亲跑长途,这趟出去要八天,家里只有母亲。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手势很轻。

“你们班主任今天来电话了。”她说。

我扒饭的动作停了。

“说下周开家长会。”她把汤碗推到我筷子边上,“我请了半天假。”

“嗯。”

“分科后第一次月考,是不是下周五出。”

“嗯。”

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才往下说。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你这个位置,稳一稳,本地师范就够,财经也行。都离家近,两个钟头车,周末回得来。”

我没接话。

“高三这一年,别分心。”她说,“稳当最要紧。”

我知道她是好意。她说话一向这样,先在心里过三遍才开口。她年轻时候也想过走远,后来没走成,这事我从外婆那儿听过一句半句,她自己从来没跟我提过。

“家长会我自己去。”她说,“你把座位说清楚就行,班主任要是问。”

“第三排。”

“行。”

我端碗进厨房的时候,她在背后忽然开口。

“学校里有没有人跟你走得近的。”

我手里的碗沿磕了一下。

“就是同桌。”

“同桌就同桌。”她把最后一碟菜端上桌,背对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分科换了班,我随口问问。”

那句话像没有问过。

我把碗洗完,回房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

边角已经被我捏得起了毛,折痕压得很深。台灯下我把它摊开,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翻过来。背面是空的,空的那面比正面更白。

我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昨晚写的三个字,我想了想,没划掉。

抽屉拉开,最里面压着小学时候的奖状和一张过期的电影票根。我把便签放进去,压在票根下面,合上抽屉。

合上以后,我又拉开看了一眼,才彻底推回去。

躺下之后,我把今天说过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最后一句,停住了。

他说,上周四我听见了。

上周四我坐在第三排,他在斜后方。中间隔着两排人,还有一条走道。我那句话是压在嗓子底下说的,坐我旁边的周桐都没听清。

他听见了。

那他一定,一直在听。

第二天我到得比平时早。

教室只有后排两个人在补觉。我把那本新买的物理笔记本放在沈砚桌角,蓝色封皮,昨天放学在文具店挑了很久。

他进教室时手里拎着豆浆,看见桌上的本子,脚步顿了一下。

“拿走。”

“不是还。”我说,“是换。你那本我用过了。”

他把豆浆放下,拿起新本子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你自己用。”

“我有。”

“那你留着打草稿。”

我伸手去拿,他先一步把本子推到我这边。推的力气和昨天推便签一样轻。

“你昨天那页抄错了。”他说。

我一愣。

“第三行,负号。”他拿起笔,在我摊在桌上的活页纸角上画了一道,“你写成了正号,后面全反了。”

我低头看。果然。那行我昨晚抄了三遍,三遍都错在同一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抄错。”

“你昨天走的时候本子摊在桌上。”

他说完就低头喝豆浆。可本子是我收进书包的。我收之前,他不可能看见。

念头刚冒出来,班主任从前门进来,手里一摞表格,往讲台上一放。

“升学意向摸底表,早读结束发。”她说,“周五之前交,家长会那天带来,跟家长一起签字。”

全班有人抬头。

“不是随便填的。”班主任敲了敲讲台,“签了字我收上去存档。想改的,家长会前找我。”

表格发到我手里,我第一栏填了物理方向。笔尖往下,第二栏是意向院校,省内优先。

我停在那里。

前排有人回头问沈砚:“你填哪儿。”

“还没填。”

“你物理那么好,报外地的够了吧。”

“不一定。”

他说完,把表格对折,压进单词本里。

我盯着自己那张表上的“省内”两个字,忽然想起昨晚母亲的话。两个钟头车。她说的是回家的路。

课间我把表格折好塞进笔袋。周桐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第一栏,又看了一眼我笔袋里露出的半张便签角。

“你昨天没还?”

“还了。”

“那这是什么。”

“草稿。”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我把笔袋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

物理课前,我把昨晚抄错的那一页重新抄过,负号改过来,后面的推导果然通了。走到他桌边时,我把活页纸递过去。

“第三行。”

他扫了一眼,拿起笔,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第三题也会考。”

“你怎么知道。”

“老师上周提过。”

“我没听见。”

“你走神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豆浆有点烫。我把活页纸拿回来,折好,夹进笔记本缺页的地方。

那半页推导现在补全了,连负号都是对的。页脚那行铅笔字很淡,我用手背碰了一下,没有擦。

周五家长会,母亲会坐在第三排我的位子上。她会看见我的同桌是谁,会看见我表上的“省内”,也会听见班主任说,签了字就存档,家长会前才能改。

同班的日子,从今天开始数,只剩到家长会那天之前。

我合上笔记本。便签夹在缺页那一页,活页纸压在便签上面。

这次不是我自作多情。是他先写的。

但谁先写,和能写到什么时候,是两回事。4

段评

怎么有点意思 不够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