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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缺页的笔记

青色序章

物理笔记翻到第三十七页,我停住了。

上半页是我抄的,字挤着字,挤到“由动能定理得”就断了。下半页空着,一道横线都没有。

我想起来为什么断的。那天下午我去年级组送卷子,回来的时候韩老师已经讲到例题三。我当时想,晚上补。晚上做数学卷子做到十一点,就忘了。

现在练习册摊在桌上,第三题正好卡在那个断口。我把题干又读了一遍,自己往下推了两行,推到一半,两个方向都堵住了。笔尖在“解”后面停着。

我把笔帽拔开,又扣上。

韩老师在过道里走。他在第二排停了一下,说“第二步想多了”,又往前走。鞋底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写完的举手。”

前三排的手陆陆续续举起来。我没举。

右手边那位是上周才挪过来的,我们还没怎么说过话。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你物理笔记,借我看看行吗。”

她翻了两页,把本子转过来,转到我这边。“我就抄到这儿。”她点了点中间那一行,“下面那半页,我也没跟上。”

她说完,笔尖往斜后方点了一下。

“他抄得全。上礼拜老师留的补充题,也就他有。”

我握着笔没动,先把“问他”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两个字。说出来就行。上周我在那张表前给自己定过规矩,不起眼,不出错,别自作多情。可笔记是笔记,缺的那半页是真的缺。

我把笔帽扣上,回头。

沈砚在低头写字。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左边一页写满,右边一页也写满,字不大,行距很紧。

“沈砚。”

他抬起头。

“物理笔记,借我抄一下缺的那半页。”

他看了我一眼。这一眼不长,大概一秒。然后他把笔记本从桌上推过来,一直推到桌沿,推到我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没说好,也没问哪半页。

我接过来的时候,本子中间掉出一样东西。

一张淡黄色的便签,四四方方,从第三十七页那个位置滑出来,落在我的练习册上。

我把便签捏起来,对着自己笔记断掉的地方看。

“由动能定理得”下面,他补了两步。第一步代入,第二步约分。两步写完,最后那个结果才落下来。中间不多不少,正好是上周课上跳过去的那一截。

那两步上面,他还写了三个字:跳步处。

我盯着这三个字。

上周四下午第二节,韩老师讲例题二。他从“由动能定理得”直接跳到结果,中间没停。我当时下意识说了一句:“这儿跳了吧。”

声音小。真的小。

小到坐在我左边的周桐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正在低头抠橡皮上的图案。我说完,前排没回头,旁边也没人应。我把那句话收了回去,跟往常一样,收得很熟。

可现在这张便签上,就写着那一步。

我开始算。

我算自己当时坐在第几排,算那节课教室里有几个人在翻页,算韩老师敲黑板那几下的响声,算我自己的音量够传出多远。从我的座位到斜后方,三米。中间隔着周桐的椅背,隔着桌角那一摞卷子,还隔着下课铃响前全班翻书的窸窣声。

一条一条算下去,最后一条算完,我还是没算出第二个人。

可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下去。他给全班讲过题。也许他给谁都补过这一步。也许这张纸本来是夹给别人看的,也许它掉在我这儿,只是因为那一页正好摊开着。

我把便签放回原处,开始抄。

抄到“代入”那一步时,我把“动能”写成了“动动”,划掉,在本子边上重写了一遍。手心里那点汗把纸边洇软了一小块。

抄到一半,韩老师走到我桌边,停下来。

我手里的笔没敢动,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点。

“抄笔记?”他问。

“缺了半页。”我说。

他弯腰看了一眼我抄的地方,又看了一眼摊在旁边那本笔记。

“这一页补得比板书细。”他说。

他伸手把便签捏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放回去。

“谁的本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借的。”

他嗯了一声,走了。

等他走到最后一排,我才敢喘气。手心全是汗,笔杆上滑出一道印子。

后半节练习课,我把笔记抄完,第三题做出来了。答案和便签上写的那个一样。

右手边那位侧头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本子。

“这本子谁的。”

我把手压上去,合上。

“借的。”我说。

她没再问。

放学前那节自习,我借着掏东西的动作碰了碰周桐的胳膊。

“上礼拜四物理课,我说过一句话,你听见没有。”

周桐抬起头,一脸茫然:“哪句?”

“没什么。”我说。

她盯了我两秒,又低头去写自己的题。

我把这句话咽回去。那天教室里,大概只有一个人听进去了。至少,只有一个人有反应。

放学铃响,我先把手边的东西放平。

我把便签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一块,夹进我自己笔记本的首页。然后我把他的笔记本合上,用一张卷子压住,放进书包最外面那一层。

收拾的时候我坐在原处,想了另一件事。我在想书包里有什么东西可以还。

一支笔,一把尺子,半包纸巾,还有昨天剩的一颗奶片。没有一样跟那半页纸对得上。

笔记我明天能还,便签我明天能还。可那半句“这儿跳了吧”,我还不上。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一个人把你随口说的话记得那么准,是件多难得的事。当时的我算不出来,只知道自己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我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教室后墙那张轮换表还贴着。第三十七行是我的名字,斜后方那一片是他的名字。表是周五重排的,这一次,三米没动。

我在门口停了两秒,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我把明天要做的事想好了。要还东西,就得当面还。当面还,就得比他先到。

这在我进这个班以来,是第一次。

到家我翻开自己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明天要说的第一句话。写完看了一眼,太长,用橡皮擦掉。重写了一句,短的。数了数,五个字。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看了一眼表,闹钟往前拨了两格。

六点四十。

躺下之后,我在被子里把那五个字念了一遍。

念完,我没有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在最后加上一句“算了”。

第二天我六点四十到教室,门开着。走到第三排,我停住了。

沈砚坐在他的位置上,低着头,在写什么。来得比我还早。

我走过去,把笔记本从书包最外层抽出来,放到他桌角上。

“笔记还给你。”

他抬起头,没接本子,先问:“便签呢。”

“在我这儿。”

“留着。”

两个字,说得很轻,好像这事本来就没有第二种答案。我的手还按在笔记本边上,没松开。

“为什么。”我问。

他低头翻自己桌上那本笔记,翻到第三十七页。那一页右边也写着“跳步处”三个字,旁边画着一道很短的箭头,指到页脚。页脚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更小:她说得对。

我的手指在桌角上缩了一下。

“上周四。”我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三个字。我准备了一路的五个字,忽然没有地方放。

“班里那么多人。”

他把笔记本从我手底下抽回去,翻到前面,合上,放进桌洞。

“第三题你答案抄错一个符号,回去看一眼。”

他在转话题。我听出来了,可还是回了自己的座位,翻开练习册。第三题末尾,负号果然漏了一个。那个负号旁边,是我昨天按便签抄下来的两步,一步一步都对,只有最后落笔的时候,少了一道弯。

我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头一回算不清他是顺手,还是只对我。两种都说得通,哪一种都不能立刻划掉。

上课铃响之前,周桐来了。她在我旁边坐下,一眼扫到我本子上夹着的淡黄折角。

“那是什么。”

“借的。”

“你昨天也说借的。”她把书包放下,声音压低了些,“对了,你昨天问我那句话,我后来想起来了。”

我抬起头。

“你是说‘这儿跳了吧’。”她学我当时的语气,学得不太像,“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信,可也没再追。她把物理练习册翻到第三题,停了一下。

“你第三题做出来了?借我看看。”

我把本子推过去,手掌按住首页,那张便签被压在下面。周桐低头抄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斜后方。沈砚还在写他早上没写完的那道题,笔一次也没停。

那五个字,我到底没有说出口。回到家,我把它们从本子最后一页上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

不是“谢谢你”。

是“为什么”。

写完我合上本子,把闹钟又往前拨了一格。这个问题,明天当面问。2

段评

越看越上头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