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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一次轮换

青色序章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后墙贴着那张新名单,红笔画的,一行两个名字。我从第一行往下数,数到第十七行停住。第三十七个名字是我,第二排靠窗,左边还是周桐。

我松了口气,眼睛往斜下方挪三行。

第八行。

沈砚。

他这次排在我斜后方那一片,跟上次一样。中间隔着十二个空位,名次没变,空位也没变。

我把这个名字看了两遍,转身回座位。书包挂上钩子,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刚进门时稳。

周桐是踩着铃进来的,一进来就往我脸上看。

“你来得可真早。”

“早起。”

“昨天不还七点二十才到?”

我把课本翻到第一页,没接这句。她也没追,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没水的笔,拧开,又拧上,来回拧了三遍。

早自习之前,我翻的是物理课本,第三页,例题二。那行小字我看了不下十遍,闭着眼也能默出来。

第二节课下课,前排的赵晓搬东西。她原来在最后一排靠墙,这次调到了斜后方那一片,正好挨着沈砚。

我低头在做题,耳朵是竖着的。

赵晓抱着书走过去,脚下绊了一下,最上面那本练习册滑下去,啪一声掉在地上。沈砚站起来,把她手里那半摞接过去,放在她桌上。

“放这儿就行。”

五个字。没称呼,没多一句解释,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自己那页题。

我指间的笔顿住了。

上周三早上,办公室门口,他对我说的是“题不会”。也是没主语,也是说完就转头。

那天他抱进办公室的作业本放在哪了,我到现在都没想起来。

刚才从名单上捡回来的那点安稳,从这五个字里漏出去一半。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他说话就这么几个字,对谁都一样。后来才知道,问题不在他说了几个字,在我把这几个字记了多久。

第三节英语课,我一句没听懂。笔记上只抄了板书里的几个词组,后面全空着。

我盯着黑板,脑子里在算一件事。上次他对我说过的所有话,能不能想全;刚才他对赵晓说的那句,是不是同一个语气。

算到下课,结论是同一个语气。

都一样短,不看人,说完就完。

午休周桐没睡。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忽然开口。

“你今天看斜后方几次了?”

“没看。”

“我数了,”她睁开眼,“早自习一次,第二节课一次,刚上课又一次。”

“那是看黑板。”

“黑板在正前方。”

我把橡皮拿起来,又放下。桌面被橡皮蹭出一小片白痕。

“晚晚。”她把脑袋从我肩膀上移开,坐正了,声音压低半度,“你是不是……”

“不是。”

我答得比她说得还快。

她盯了我两秒。那两秒里,我把橡皮擦从桌上捏起来,在手心攥成一小块。

然后她转过去,趴回自己臂弯里,说了句“行吧”,再没开口。

我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一个字也没进去。

下午最后两节自习,我做了一半作业。做物理卷子的时候,从笔袋里抽了一张干净的草稿纸,压在卷子旁边。

没写题。

我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橘子汽水。

第二行。笔。

第三行。课本第三页,例题二。

第四行。办公室门口,题不会。

第五行。今天。放这儿就行。

五行字,写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每一行后面,我都在心里试着补一句“他对谁都这样”。

汽水那一行,补不上。我没见过他给别人汽水。

笔那一行,补不上。上周他把我的笔捡起来放进笔袋,前桌橡皮掉地上的时候,他只丢回了桌角,短了半步。

第三页例题那一行,也补不上。

今天这一行,能补上。赵晓那本练习册,跟别人掉在地上的本子没什么两样。

我把“放这儿就行”这行圈起来,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对谁都一样。

写完把草稿纸对折,再对折,塞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

晚自习第二节,我把后墙的轮换表又看了一遍。

下次轮换在两周之后,按这次月考的名次排位。第八名是他,第三十七名是我,中间二十九个名字。前二十名先挑位置,剩下的捡别人不要的。

回座位时,我从笔袋夹层里把那张纸抽出来,在“橘子汽水”旁边写下一个数字。

二十九。

写完,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十月二十一号,下一次轮换。

斜后方那一片,沈砚低着头写字。赵晓回头问他什么,他没抬头,手边的铅笔盒往前推了一下,让她自己拿。

我收回目光。

放学铃响,教室里一下子乱起来。我收拾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

斜后方那一片,沈砚把桌上的书摞成一摞往书包里塞。赵晓起身时椅子带出一声响,他侧身让了半步,让得很自然,和让过任何一个同学一样。

我把书包拉链拉严,往门口走。

经过后墙的时候,我在轮换表上找到第三十七行那个名字,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刚才那半步,先不往那张单子上写。

两道印子,一道深,一道浅。这道浅的,得再攒一攒。

周一早自习,我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

那支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横放在桌角,笔尖朝外。位置是我算过的,在第一排过道边上,谁从后往前走都能看见。

第一节课下课,收作业的人从后排往前过。脚步在我桌边停了半拍。

我数到三,抬头。

是课代表。他把我那摞卷子抽走,顺手带倒了桌角那支笔。笔滚到地上,磕了一下,滚进讲台底下。

我没弯腰去捡。

中午周桐从外面回来,脸冻得发红,两手搓着坐到我旁边。

“你猜我在年级组门口听见什么。”

“什么。”

“前二十名里有人已经在私下换位了,”她声音压低半度,“不是等两周后。表上写着呢,真排起来,早有人在动。”

我握笔的手没动。心里那张倒计时,被人抽走了一角。

下午第一节物理,老师讲了例题二的变式。我比哪一节都听得认真,笔记写满两栏。下课铃一响,我抱着卷子往办公室去。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沈砚站在门边,手里一摞作业本。

我抬起头,先叫了他一声。

“沈砚。”

他转过身。

我把卷子递过去,指给他看例题二下面那道变式。

“这道,你会不会。”

他看了两眼,从我手里把那支笔抽走,在卷子边上写了两行。字很小,写得很急。写完把笔放回我手上。

“第二步,方向反了。”

我说好。

他转身进办公室。我站在门口,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两行字还在,笔水没干透,蹭出一点淡痕。

回教室的路上,我把“第二步,方向反了”这五个字默了一遍,又默了一遍。

坐下之后,我没马上把它记进那张纸。

这句话跟“放这儿就行”不一样,它是对着我说的,旁边没有别人。

可也不算不一样。他给谁讲题都这样,两行,五个字。

晚自习前,赵晓回头,把练习册往沈砚桌上推。

“这道选什么。”

沈砚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C。”

一个字。

赵晓说声谢谢,转回去。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半声。

我把笔按下去,在草稿纸上写了个C,又划掉。这个动作没什么用,我就是想划一下。

我最后在铅笔盒盖的内侧写下一行,写完合上。

这一行,先两栏都不放。

晚自习第二节,班主任推门进来,只说了两句话。

“后墙那张表,周五重排。”

“不等两周。”

教室里嗡了一下,很快又静下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道深印子还在,浅的那道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