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句“下次见到他该说什么”带回家,又原样带回学校。
被窝里排练了三遍,骑车路上又改了两遍,进教学楼的时候一个字没剩下。第一句本来想问他昨天那瓶常温的汽水喝没喝,后来觉得像找茬。第二句想问为什么给我,第三句没敢想完。
进教室比平时早。后墙那块板子前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回头冲我招手:“林晚,你多少?”
“还没看。”
我本来只是去放书包。
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下来。月考排名贴出来了,一列名字,一列分数,从第一行排到最后一行。
我先找沈砚。
从第一行往下扫,指头在纸边上跟着走,一行一行。第八。他名字的字比别人的小,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后面物理那一栏写着九十二。
认出来以后,我才回头看自己。
三十七。
一张表,两个名字,中间隔着二十九个人。我站在那儿,把那二十九个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也没记住。
“看什么呢?”
周桐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凑过来。
“排名。”
“你多少?”
“三十七。”
“挺好啊,进前五十了。”
“我妈不看前五十。”
她“哦”了一声,眼睛还在表上:“沈砚第八。”
“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知道了,物理第一。”她顿了一下,“你昨天不是还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早自习铃响之前,韩老师夹着卷子进来。下周家长会,成绩单回去要签字。物理课代表请假,今天的作业让沈砚收。
他背对着黑板,把半截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收齐了放我桌上,谁没交的自己去找我。”
我低头翻书包。
物理作业本昨天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步没解完,我空着交了上去。翻出来的时候看见那道题的空白,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前排开始收。
一本,两本,三本。走到哪一排,那一排的人就把本子往前递。他接过每一本都低头看一眼封面,念一个名字。
周桐在我前面。她递本子的时候我听见他念了声“周桐”,头没有抬。
到我这排的过道。
“林晚。”
我递本子的手慢了半拍。
那两个字很短,说得也轻,像是顺口。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睛不是落在本子上的。
我先看他,才想起来把本子往前送。
他接过去,翻到封面看了一眼,压在那一摞最上面。
“昨天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他问得很低,“你写完了吗?”
“没写完。”
“最后一步?”
“嗯。”
他嗯了一声,往下走。
前桌的女生也递本子,他低头看封皮,念完名字才接过去。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桌沿。那一刻没想明白哪里不一样,后来整整一节课我都在想。
被我自己的名字绊了一下。林晚,两个字,说得比我听过的任何一次点名都短。
下课铃响,周桐扯我袖子。
“他刚才是不是叫你名字了?”
“他收作业。”
“我知道他收作业,他叫你名字。”
“嗯。”
“那你脸红什么。”
我把橡皮拿起来,擦桌子上那道早就擦没了的铅笔印,擦了两下才停。
那节课是物理讲评。卷子发下来,右上角写着六十。
沈砚的九十二被课代表翻过来给大家看了一眼,压在讲台那摞最上面。
三十七和八,差的不只是二十九个人。
我翻开卷子,一道一道往回看。选择错了两道,实验题扣了六分,最后那道大题明明会做,写到一半停了,空着最后一步。
我拿笔把那道题重算了一遍。最后一步的式子列出来,笔尖顿在纸上。
会做却没写的分,最不甘心。
下课以后我在草稿纸背面列了一行数。
物理要提二十分,数学再提十五分,英语不动,语文化学加起来凑二十。
加起来五十五分。我把这五十五分圈起来。
周桐探头过来:“你写这个干嘛?”
“没干嘛。”
“你这叫没干嘛?”她把纸拉过去,“你要冲前二十啊。”
“前二十怎么了。”
“你妈得烧高香。”
“我妈只会问我为什么不是前十。”
她把纸推回来:“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从来不算分。”她说,“你只算日子。”
我把草稿纸拿回来,折成两半。
第三节下课,韩老师又在后墙贴了张新表。
“这一轮换个规矩。”他站在讲台边,用手敲了敲黑板,“座位不按身高,按这次月考排名来。念到名字的上来挑。”
底下有人立刻坐直了。
“成绩靠前的先挑,挑完往后走。下周一九点,课间操的时候换。”
有人问:“老师,坐原位行不行?”
“行。你名次够,你就能坐原位。”
我手里还夹着那张折成两半的草稿纸。
我三十七,全班五十三个人。按排名先挑,前二十名挑完,我原来那个位置就留不住了。
同桌可以换,但后排靠走廊这一排,斜后方第三排,是他。
我不可能挑到那里。
他第八,先挑。
他挑哪都行。
我把草稿纸上那五十五分重新看了一遍。
不够。
我又算一遍。物理二十分,前提是前面全对,实验题不再丢。数学那十五分要靠最后两道大题。这样算到前二十,还得再挤出十分。
我把十分加到英语上。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那五十五分只有一行字,看起来很短。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没有动。
后墙那张轮换表还贴着。我数了一遍自己的名次,从第一行数起。
第一名挑完,第二名挑。数到第八个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数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纸上的字开始有点晃。
我又从头数了第二遍。
这一次先数到第八,再接着往下,把中间每一个空位都算了一遍。
数完第三遍,我把笔尖压在纸上,在三十七前面画了一道竖线。
上课铃响之前,我在草稿纸最上面写了三个字,五星期。
写完把纸重新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那四块五还在,和它挨着。
拉上拉链。
这一次我数了,从拉开到合上,还是一秒半。
我抬头看了一眼斜后方。
他正在翻书,手指按着书脊,指节压得很稳。我看了一秒,转回来。
下周一念到第八个名字的时候,他会站起来。
念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我能挑的,只剩别人不要的地方。
我把笔袋按在桌面上,又把那张草稿纸摸出来,在“五星期”底下添了一行字。
物理,不空最后一步。
写完塞回去,抬眼看了一眼后墙。从第八行到第三十七行,中间二十九个名字,我一行一行数完才把笔放下。
那天晚上我把物理卷子重新做了一遍。最后那道大题,最后一步的式子在草稿纸上写了三遍,三遍都不一样。第三遍写完,我没敢对答案。
第二天早自习前十分钟,我到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没人。我退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楼梯口有人上来。沈砚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脚步停了半拍。
“找谁?”
“韩老师。”
“他第一节课才来。”
“嗯。”我转身要走。
“题不会?”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没有主语,也没问是哪一道。
“物理,”我说,“最后那道大题。”
“课本第三页,例题二。”他顿了一下,“昨天课堂上讲过同类型的。”
我翻开课本。第三页,例题二,下面一行小字:适用于含摩擦力的斜面运动。昨天翻到这页的时候,我直接从上面瞟过去了。
“谢谢。”
他没应声,下楼去了。
我站在原地把课本合上。他刚才出来的时候,我没看见他手里的作业本放在哪了。
回到教室,我把第三页例题二抄在草稿纸上。抄到一半发现,这道题我做过,在练习册上做过。只不过练习册上那道题的条件是木块,课本上是人。换了一件衣服,我就认不出来了。
我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在“五星期”底下添了一行。
课本第三页。
早自习铃响之前,韩老师夹着卷子进来。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说下周家长会,平时成绩单上要填一道“自主完成情况”。最后那道大题,全班只有四个人写完最后一步。
他没说名字。
我低头翻练习册。找到同类型的题,在二十分钟里做了三道。做完对答案,全对。
练习册合上的时候,后墙那张轮换表还贴着。我数了一遍,从第八名到第二十名,中间十二个人。十二个名字,比二十九少。
我把笔尖压在纸上,在这十二个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下课铃响,我走到讲台旁边。
“韩老师。”
他抬头。
“明天中午,”我说,“我来办公室。”
他看了我一眼:“哪道题没听懂?”
“最后那道大题。”
“行。”他点头,“把卷子带上。”
我回座位的时候,前排沈砚的位子空着。我把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压在桌角。
上课之前,韩老师从后门进来,把一张新的轮换草表贴在后墙。名单上用铅笔标了每个人的选位顺序,我的名字在第三十七行。
沈砚的名字在第八行。
两个名字在同一张表上。中间隔着十二个空位,前二十名挑完,剩下的位置里,我能挑的。
我把那张表看了两遍,在第三十七行画了一个圈。2
好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