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定在下周三。
周一的班会课上,班主任夏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报名表,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喊口令:"男子一千米、女子八百米、跳远、接力……还有没有没报的?每个项目至少要有人!"
教室里一片哀嚎。
前排的男生已经开始互相推诿,后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要不要报啦啦队。宋楠满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书包,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点到我,千万别点到我。
"宋楠满。"
夏老师的声音还是落下来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地抬起头。
"女子八百米,你以前初中跑过吧?"夏老师翻着手里的表格,"体育委员说你可以。"
宋楠满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初一的事,我现在早就不行了",但话还没出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她可以的。"
是周凡。
宋楠满转头瞪他,他却一脸坦然地看着夏老师,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夏老师点点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那就这么定了。周凡,你呢?一千米?"
"行。"周凡说。
宋楠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他肯定会被报上去。开学这两周,体育课上的每一次跑步测试,他都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然后站在终点线旁边,双手撑着膝盖,等最后一个同学跑完。
她记得有一次自己跑完八百米,累得蹲在跑道边喘气,周凡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瓶身还冒着冷气。
"喝吧。"他说,"别蹲着,走两步。"
宋楠满接过水,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自己去跑一千米?"
"跑过了。"他指了指操场另一头,"刚跑完。"
宋楠满当时愣了两秒——她完全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跑完的。
回忆被打断,夏老师已经开始安排下一个项目。宋楠满用胳膊肘捅了捅周凡,压低声音:"你多什么嘴?"
周凡侧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可以嘛。"
"谁说的?"
"体育课。"
"那是体育课,这是运动会,能一样吗?"
"差不多。"
"差很多!"宋楠满咬牙切齿,"我要是跑最后一名,全班都看我笑话。"
周凡没说话,从草稿纸上撕下一条,写了几个字推给她。
宋楠满展开——跑最后一名我陪你。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桌肚里,耳尖有点发烫。
训练——
从周二开始,宋楠满每天放学后都要去操场练一圈。
第一天她跑了四分半,气喘吁吁地瘫在跑道边,感觉肺都要炸了。周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太慢了。"他说。
"你行你来。"宋楠满喘着气,"八百米和一千米能一样吗?"
"差不多。"
"你能不能换个词?"
周凡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远处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明天我陪你跑。"周凡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跑不动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喊加油。"
"你喊加油我会更紧张。"
周凡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宋楠满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稍微缓解了喉咙里的灼烧感。
"你怎么总带糖?"她问。
"习惯了。"
"什么习惯?"
周凡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宋楠满也没追问,含着一颗糖,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色慢慢变成深紫色。
第二天放学,周凡果然来了。
他没说陪跑,只是站在跑道内侧,跟着她的节奏走。宋楠满跑第一圈的时候还能保持速度,第二圈开始腿就沉了,呼吸也变得急促。
"还有两百米。"周凡在旁边说,声音很稳,"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宋楠满照着他说的做,果然感觉好一点。跑到终点的时候,她直接躺倒在草地上,盯着天空大口喘气。周凡在她旁边坐下来,递过来一瓶水。
"今天四分零十秒。"他说,"比昨天快了二十秒。"
"真的?"宋楠满坐起来,眼睛亮了亮。
"嗯。"
"那运动会能跑进四分吗?"
"能。"周凡的语气很笃定,"你状态好的话,三分五十没问题。"
宋楠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明明平时话不多,但一说到跑步的事就变得很认真,像个教练似的。
"你为什么这么懂?"她问。
"以前练过。"
"练什么?"
"田径。"周凡拧上瓶盖,"初中练过两年,后来不练了。"
"为什么不练了?"
周凡沉默了几秒,说:"受伤了。"
宋楠满没再问下去。她注意到周凡的左膝盖上有一道很淡的疤,藏在校服裤腿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以前她从来没注意过。
"那你还跑吗?"她问。
"跑。"周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只是不比赛了。"
他伸出手,宋楠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要拉她起来。她把手搭上去,周凡的掌心很热,握得很稳,把她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明天继续?"他问。
宋楠满点点头。
运动会第一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操场上插满了各班的班旗,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夹杂着各个班级投稿的加油稿。宋楠满坐在班级看台的角落里,腿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八百米在下午。
上午的项目跟她没关系,但她还是被体育委员拉去当了啦啦队,举着班旗在跑道边喊了一上午。喊到中午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周凡递给她一盒润喉糖,是枇杷味的。
"下午加油。"他说。
"你也是。"宋楠满拆开一颗糖塞进嘴里,"你一千米在几点?"
"三点半。"
"那我先跑。"
"嗯。"周凡在她旁边坐下来,"跑完来终点等我。"
宋楠满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的啦啦队。"
"我知道。"周凡说,"但你跑完肯定没事干。"
宋楠满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下午两点,女子八百米检录。
宋楠满站在起跑线旁边,心跳得很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跑鞋——是上周特意让妈妈带她去买的,白色的鞋面,鞋带系得很紧。她蹲下来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听见广播里在念运动员的名字。
"高一(3)班,宋楠满。"
她抬起头,在看台上找到了周凡。他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班旗,看见她抬头,朝她挥了挥手。
宋楠满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发令枪响的时候,她冲了出去。
第一圈还好,她跟在第二梯队,保持着稳定的节奏。跑到第二圈弯道的时候,腿开始发沉,呼吸也变得急促。她听见看台上传来喊声,但分不清是谁在喊。
"宋楠满!加油!"
是周凡的声音。
她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最后两百米的时候,她超过了两个人,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扑进了旁边同学的怀里。
"多少名?"她喘着气问。
"第四!"同学拍着她的背,"四分零三!太厉害了!"
宋楠满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四分零三,比训练时最好的成绩还快了三秒。她抬起头,看见周凡从看台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不错。"他把水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比训练时快。"
"你喊那么大声干嘛。"宋楠满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我都听见了。"
"听见就对了。"周凡说,"不然白喊了。"
宋楠满没说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坐在跑道边休息,周凡在她旁边站着,帮她挡了一点太阳。过了一会儿,体育委员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巧克力:"补充能量,下午还有接力!"
"我还有接力?"宋楠满愣了一下。
"4×100,最后一棒。"体育委员说,"你跑得快。"
宋楠满看向周凡,周凡挑了挑眉:"看来你下午也闲不下来。"
三点半,男子一千米检录。
宋楠满站在跑道边,手里攥着两瓶水,一瓶是自己的,一瓶是周凡的。她看着周凡在起跑线旁边做热身,压腿、高抬腿、活动脚踝,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练过的。
发令枪响。
周凡起跑不算快,跟在第三的位置。宋楠满站在跑道内侧,跟着他的节奏走。第一圈他保持在中间,第二圈开始加速,超过了两个人。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还在坚持。
最后一百米,他忽然发力,冲到了第二。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宋楠满跑过去,把水递给他。
"第二!"她有点兴奋,"太厉害了!"
周凡接过水,没喝,先拧开瓶盖浇了一点在手腕上降温。他抬起头,看见宋楠满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你刚才喊了?"他问。
"喊了。"宋楠满说,"喊得嗓子都哑了。"
周凡笑了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滑,落在下巴上,滴在红色的跑道上。宋楠满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会被她记很久。
"下午接力加油。"周凡说。
"你也是。"宋楠满说,"你明天还有项目吗?"
"跳远。"
"那我给你加油。"
周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4×100米接力是运动会最后一个项目。
宋楠满是最后一棒。她站在接力区,看着前三棒的同学依次跑过来。第一棒起跑慢了,第二棒追回来一点,第三棒交接的时候差点掉棒,但最终还是稳稳地传到了她手里。
她接棒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弹出去一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她能听见看台上的喊声,但什么都听不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
最后五十米,她超过了隔壁班的选手,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冲过线之后她没停住,直接撞进了旁边同学的怀里。几个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宋楠满笑得直不起腰。她抬起头,看见周凡站在跑道边,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跑过去,有点得意:"看见没,第一。"
"看见了。"周凡说,"跑得不错。"
"就不错?"
"很好。"周凡改口,"非常好。"
宋楠满满意地点点头。这时候体育委员跑过来,宣布班级总分拿了年级第二,全班欢呼起来。夏老师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晚上请大家喝奶茶。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宋楠满收拾好书包,和周凡一起走出校门。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脚步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路灯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今天累吗?"周凡问。
"累。"宋楠满说,"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明天还跑吗?"
"明天不是跳远吗?你跳,我看。"
周凡笑了笑:"那你别迟到。"
"知道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宋楠满该往左拐,周凡该往右拐。两个人在路口停下,谁都没先走。
"那……明天见?"宋楠满说。
"明天见。"周凡说。
宋楠满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凡还站在原地,看见她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家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比赛的画面——起跑线、终点线、周凡递过来的水、他冲过终点时脸上的汗。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周凡发来的消息:"今天跑得很好。"
宋楠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你也不差。"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感觉心跳得有点快。窗外的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想象中要甜一点。
第二天上午,男子跳远比赛。
宋楠满提前半小时到了操场,找了个离沙坑最近的位置坐下。周凡还没来,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看见隔壁班的几个女生在远处朝这边张望,偶尔还指指点点。
她知道她们在看谁。
过了一会儿,周凡来了,穿着运动短裤和运动鞋,膝盖上缠着护膝。他看见宋楠满,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来这么早?"
"怕你紧张。"宋楠满说,"给你加油。"
周凡笑了笑,没说话。
跳远比赛开始的时候,宋楠满才发现周凡的竞争对手很强——隔壁班有个体育特长生,第一跳就跳出了五米八,引来一阵欢呼。周凡第一跳只有五米四,排在第三。
第二跳,周凡跳了五米六,升到第二。
第三跳,也是最后一跳,那个特长生跳出了六米一,基本锁定第一。周凡站在助跑线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宋楠满攥紧了拳头。
周凡开始助跑,速度越来越快,在起跳线前猛地蹬地,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沙坑里。裁判举旗,测量——五米九。
还是第二。
周凡从沙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宋楠满跑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第二也很厉害了。"她说。
"嗯。"周凡接过水,喝了一口,"那个特长生练过。"
"你以前不是也练过吗?"
"练过,但停了一年多了。"周凡说,"能跳成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
宋楠满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她知道那道膝盖上的疤意味着什么——不是不想拼,是身体不允许了。
"你以前……"她犹豫了一下,"是因为膝盖受伤才不练的吗?"
周凡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半月板损伤,医生说不能再高强度训练了。"
"那……现在还疼吗?"
"阴雨天会有一点。"周凡说,"不严重。"
宋楠满没再说话。她看着周凡把护膝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包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颁奖的时候,周凡站在亚军的位置上,脖子上挂着一块银牌。阳光照在银牌上,反射出一点光。宋楠满站在看台上,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周凡站在领奖台上,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笑意。
她没告诉周凡她拍了照,把照片存在了手机相册里,建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叫"运动会"。
运动会结束那天晚上,夏老师果然请大家喝奶茶。
全班同学挤在奶茶店门口,叽叽喳喳地点单。宋楠满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菜单犹豫不决。周凡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喝什么?"他问。
"不知道。"宋楠满说,"你喝什么?"
"珍珠奶茶,少糖。"
"那我也来一杯一样的。"
周凡看了她一眼:"你不怕胖?"
"怕。"宋楠满说,"但今天消耗够了。"
周凡笑了笑,没再说话。轮到他们点单的时候,周凡对店员说:"两杯珍珠奶茶,少糖,一杯加椰果。"
宋楠满愣了一下:"我没说要加椰果。"
"送你。"周凡说,"运动会辛苦了。"
宋楠满接过奶茶,吸管戳开封口,吸了一口。珍珠煮得刚刚好,软糯弹牙,甜度也合适。她偷偷看了周凡一眼,他正在喝自己的那杯,侧脸在奶茶店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好喝吗?"他问。
"好喝。"宋楠满说,"椰果也很好吃。"
"那下次还给你加。"
宋楠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吸珍珠,没接话。
回学校的路上,全班同学边走边喝奶茶,吵吵闹闹的。宋楠满和周凡走在队伍最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步调一致。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夏老师宣布解散,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宋楠满和周凡又走到了那个岔路口。
"明天周一。"周凡说。
"嗯。"
"正常上课。"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宋楠满吸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丢进垃圾桶。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周凡说。
宋楠满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听见周凡在身后叫她。
"宋楠满。"
她回头。
周凡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空奶茶杯,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她问。
周凡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什么,明天见。"
宋楠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明天见。"
她继续往前走,心里有点失落,但又有点庆幸——庆幸他没说什么,又遗憾他什么都没说什么。走到家楼下时,她掏出手机,发现周凡发来一条消息:
椰果那杯,其实我每次都给自己点加椰果的。今天那杯是给你的。
宋楠满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加速。她把这句话读了三遍,每个字都像带着温度。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一只脸红的小熊。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上楼。进家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做饭,问她:"今天运动会开心吗?"
"开心。"宋楠满说。
"跑第几名?"
"接力第一,八百米第四。"
"厉害啊。"妈妈笑着说,"奖励你今晚多吃一碗饭。"
宋楠满笑了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书桌上,把那本夹着两张纸条的语文书照得很亮。她走过去翻开书,"选C"的纸条和"下次唱给你听,不收门票"的纸条还在同一页,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拿出笔,在下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今天喝了加椰果的奶茶。
写完她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躺到床上。
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有点甜。
运动会之后,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上课、下课、写作业、考试。宋楠满和周凡还是同桌,还是会在课间分一块饼干,还是会在上课的时候偷偷传纸条。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变得更轻了,也更重了。轻的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重的是那些藏在眼神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