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燃至夜深,案卷摊了满满一案。
暮玙指尖摩挲着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旧太子府玉佩,耳边反复回响围场里那一幕——冷箭破空,鱼成安毫不犹豫扑上来,替他挡住死局,鲜血浸透玄色朝服,跪在地上请罪之时,脊背依旧挺直。
这么多年,他握着瑾和这一把利刃,悬在鱼成安头顶。
他笃定鱼成安所有的恭顺、退让、收敛锋芒,全是为了那一个不能相认的孩儿。他以为这份羁绊,是他最稳当的筹码,可秋狩这一场刺杀,把他固有的想法搅乱了。
倘若鱼成安心中真的恨他,恨他以骨肉相胁,恨他把他困在牢笼里,那一日大可冷眼旁观,任由箭矢穿胸,一切枷锁便会不攻自破。
可他没有。他以命相护。
暮玙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生出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念头。
是不是,他可以放下这枚筹码?
他召沈知薇单独入御书房。殿内没有旁人,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沈知薇行礼落座,心头惴惴,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是为了什么。
暮玙静静看她许久,声音低沉平缓:“秋狩之事,朕想了很多。”
沈知薇垂着眼,不敢接话。
“朕拿瑾和牵制鱼成安,已有十余年。”暮玙一字一句,“朕原以为,这是拿捏他最好的法子。可围场危难,是他舍命护朕。若是他心中只有怨怼,大可趁乱脱身。”
沈知薇的指尖猛地攥紧,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惊疑。
“朕打算,撤掉这份桎梏。”暮玙看着她,“往后,不再拿瑾和的安危要挟鱼成安。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沈知薇一瞬屏住呼吸,眼眶骤然发热。
这是她不敢奢望的光景。这么多年,日夜悬心,时时刻刻怕一句话、一个眼神出错,便要连累瑾和,连累鱼成安。如今帝王竟然愿意松了这道锁。
“陛下……”她声音发颤。
“只是你要明白。”暮玙话锋一转,依旧带着帝王的审慎,“朕放下要挟,不代表此事可以公之于众。瑾和的身世,依旧是深宫秘事,永远不能外泄。鱼成安的兵权,朕依旧会制衡,不会全然放任。朕只是不再拿孩子,当作逼他低头的刀子。”
他不是全然信任,只是不愿再用这样阴私的手段驭下。
沈知薇深深叩首,泪落下来:“臣妾明白。臣妾和瑾和,定会守好秘密,绝不惹出事端。”
消息由长公主悄悄递到鱼府菊亭时,鱼成安正倚着廊柱,换药的肩头还隐隐作痛。
听完心腹的转述,他长久僵立在白菊丛间,秋风拂过,花瓣落在他缠着纱布的肩头。
“陛下……不再拿小公子要挟我了?”他低声重复,像是不敢相信。
“是。只是秘事依旧不能说破,兵权制衡不变,只是往后,陛下不会再以瑾和的性命逼迫您。”
压在他背上十余年的千斤重担,仿佛一下子抽去大半。这么多年,他步步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自己的主张,一举一动都要思量会不会祸及瑾和。不是怕死,是怕连累孩子。
可解脱到来的这一刻,他没有狂喜,心底漫上来的,是绵长的酸涩。
他终于不必时时刻刻提着心,怕自己一步走错,便断送瑾和性命。可父子名分,依旧隔着宫墙、礼法、皇权,遥遥相望,不能相认。
“替我谢过长公主。”鱼成安缓缓闭了闭眼,“往后,我依旧恪守臣本分,忠君护宫。只是这一回,我的忠心,不再单单是为了保全孩儿。”
瑶光殿里,沈知薇寻了个只有瑾和在的时候,轻声把这件事告诉了少年。
瑾和怔住,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些年压在他心底的愧疚、惶恐,沉甸甸的枷锁,好像轻了许多。
“那……鱼公,往后不必再因为我,委屈自己了?”
“是。”沈知薇抚着他的面颊,含泪微笑,“只是秘密还在,我们依旧要谨慎。只是,不必再时时刻刻活在刀刃之下了。”
不远处,昭宁正蹲在阶下逗弄一只雀鸟,浑然不知大人们之间,刚刚卸下了一场缠绕十余年的胁迫。
宫墙依旧高耸,君臣的界限还在,身世的秘密依旧深埋。
只是从这一日起,他们所有人,终于多了一丝喘息的余地。1
真的太戳心了,看得我好感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