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又是一个晴好的午后，瑶光殿的庭院里，海棠落了一地碎粉。

乳母去收拾茶具，院子里只剩下沈知薇和瑾和。

已经四岁的孩子，心思比同龄孩童敏锐许多，方才远远在宫廊撞见巡防的鱼成安，他刚要迈步上前，就被乳母急急拉住，低声告诫不可靠近。

瑾和蹲在花树下，拨弄着地上的花瓣，闷闷地开口，声音轻轻的：“母妃，为什么我不能靠近鱼公？”

沈知薇抚着他柔软的发顶的手猛地一顿。

她早料到这一天会来，只是真听见这句问话，心口还是狠狠一揪。

小家伙仰起一张清隽的小脸，眉眼像极了那个人，眼底藏着不解：“别的大臣，我都可以问好。唯独鱼公，远远看见，也不能上前。他看着并不凶，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会觉得很亲近。”

孩童纯粹的直觉，不受礼法和皇权的束缚，是血脉在无声地牵引。

沈知薇蹲下身，和他平视，指尖微微发颤，要把那些沉重的秘密，揉成一句不伤他、又能搪塞过去的话。

“瑾和，鱼公身负宫禁重任，规矩森严，不可随意打扰。”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君臣有别，皇子当守分寸，这是宫里的规矩。”

“可是……”瑾和皱起小小的眉头，“我就是想和他说说话。”

“不行。”沈知薇别开眼，不敢长久看着这张酷似鱼成安的脸，“记住，离鱼公远一些，是保护你自己，也是保护他。”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

不能说那是他的生父，不能说帝王拿他当作挟持的筹码，不能说一旦这份血脉暴露，满盘皆输，血溅宫墙。这些黑暗沉重的权谋，不该压在一个四岁孩子身上。

瑾和似懂非懂，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只是那份疑惑，悄悄埋在了心底。

可母子二人的对话，隔墙有耳。

瑶光殿四周本就遍布暮玙安插的内侍，这番问答，傍晚就一字不差送到了御书房。

暮玙听完，指尖敲击案面，良久，吩咐下去：“往后，瑶光殿的教习先生，要多教瑾和尊卑纲常。另外，鱼成安巡宫的路线，重新调整，尽量避开瑶光殿这片院落。”

他要从根源上，掐断他们相见的机会。

旨意传到禁军衙门，鱼成安拿到新的巡防图，一眼就看懂了帝王的用意。

往后他值守，再也不会途经瑶光殿外的宫廊。

他再也没有机会，隔着一丛花木，悄悄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心腹看着图册，低声叹息：“鱼公，陛下是要让您和小公子，彻底不见面。”

鱼成安垂眸看着纸上的路线，玄色衣袖盖住微微发抖的手，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也好。不见，他便不会总记挂着我，少一分疑惑，也就少一分危险。”

话是这么说，夜里回到菊园，他独自站在白菊丛中，一站就是很久。

从前远远一瞥，已是奢望，如今连遥遥相望的机会，也要被夺去。

瑶光殿里，瑾和偶尔还会下意识望向宫道，等候那个玄色身影。可日复一日，那条路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鱼成安。

他心里的疑惑没有消散，只是慢慢学会了，不再对着母妃提起这个人。

只是沈知薇清楚，这份刻意的隔绝，压得住见面，压不住血脉里与生俱来的牵绊。

这深宫织就的网，越收越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