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蝉鸣聒噪,瑶光殿里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寂静。
孩子降生了,是个男孩。
接生的嬷嬷、伺候的宫人,全都被暮玙提前换了心腹,封口的旨意早早落下。对外,诏书昭告六宫,沈才人诞下皇子,赐名瑾和,封赏流水一般送入瑶光殿,一派恩厚和睦的景象。
可内里的规矩,在孩子落地当夜,便由暮玙亲自定下。
瑾和养在宫中,名义上是皇家皇子,沈知薇身为生母,能够每日探望、哺乳,却不能独自将孩子带出瑶光殿的范围。殿外常年有两队内侍轮值,名为护卫,实则监视。
更残酷的一条,是单独说给沈知薇听的:
瑾和的安危,全系于鱼成安的一言一行。鱼成安若有异动、结交朝臣、培植势力,消息传到御前,瑾和便不会再有安稳日子。
沈知薇抱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他眉眼间依稀藏着鱼成安的轮廓,安静攥着她的手指。心口又暖又疼,她当初选择留下他,早料到会有这般局面,可当真听见这些规矩,还是止不住鼻酸。
“臣妾谨记。”她低声应下。
消息传到鱼府时,鱼成安正在处置禁军的值守名册。心腹压低声音,把孩子降生、陛下定下管束的规矩一一讲给他听。
鱼成安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大团黑渍。
“是男孩?”
“是。只是陛下把小公子扣在宫里,以此牵制您。往后您但凡有一点不合圣意,小公子和沈妃都要受牵连。”
他放下笔,走到菊园,望着满园盛放的白菊,久久无言。
他曾在朝堂上步步为营,锋芒逼人,可从瑾和降生这一刻起,他所有的锋芒,都必须尽数收起。
他不能再谋划对抗,不能再暗中布局,就连举荐官员、巡查城防,都要拿捏分寸,事事上报,绝不留下半点可以被构陷的把柄。
从前他是握刀的人,如今刀把子,交到了帝王手里。
每月一次,宫中会有固定的家宴,宗室、重臣列席。这是鱼成安为数不多,能够远远看见瑾和的机会。
那一日宴席,乳母抱着小小的瑾和,陪在沈知薇身侧。小家伙安安静静,偶尔抬眼,一双眼清亮,和鱼成安如出一辙。
鱼成安站在朝臣班列之中,目光遥遥落过去,只敢极快地一瞥,便立刻收回视线,恭谨垂首,仿佛只是随众行礼的臣子。
暮玙坐在御座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宴席过半,他忽然笑着开口,看向鱼成安:“鱼公常年掌禁军,劳苦功高。瑾和这孩子,身子弱,往后宫城安保,还要劳你多多上心,护好宫里的小皇子。”
一句话,满座听着是托付重任,只有他们三人明白其中深意——你要护的,是你的孩子。
鱼成安躬身叩拜,声音平稳无波:“臣遵旨,必当誓死护卫宫闱,护各位皇子平安。”
一句话,字字沉重。
宴席散后,沈知薇抱着瑾和回到瑶光殿。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
她如愿留住了这条性命,可母子相聚,步步受限;鱼成安得了血脉延续,却一辈子被桎梏,再也没有挣脱的机会。
往后岁岁,他要做一个最听话、最安分的臣子,收敛野心,藏起抱负,只为红墙之内,那一对母子能够平安度日。
长夜沉沉,瑶光殿烛火摇曳。
沈知薇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心底默默祈愿:愿瑾和平安长大,愿鱼成安,能熬到枷锁松动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