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寒气裹着雪气,一点点渗进骨缝。
沈知薇伏在地上,许久没有出声。打掉孩子,是一了百了,能让鱼成安摆脱这枚筹码,可那是她腹中一点点孕育起来的骨肉,是她和他颠沛挣扎之后,仅存的一点念想。若是留下,往后鱼成安的命脉,便拴在了这孩子身上,一言一行都要受暮玙挟制。
两难之间,她想起梅廊下那一场醉酒,想起诏狱里他孤身扛下构陷的模样,想起无数个隔着宫墙遥遥相望的日夜。
她缓缓抬起头,泪痕沾在脸颊,声音轻却笃定:
“臣妾选第二条。留下孩子。”
暮玙眼底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光。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知薇闭了闭眼,“只是臣妾求陛下,君子一诺,只要鱼成安不犯谋逆重罪,陛下便保全孩儿性命,不将此事公之于众。”
“可以。”暮玙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淡漠,“但你记牢,往后他的本分,由朕说了算。他敢有半分悖逆,朕不会留情。”
他挥手命她退下。
沈知薇拖着虚软的身子回到瑶光殿,屏退所有人,独自靠在榻上,手轻轻覆在小腹。孩子留下来了,可这份存续,是用鱼成安一辈子的自由换来的。
长公主安插的内侍,寻到一个换采买的间隙,悄悄把御书房里的抉择,送到了鱼府菊亭。
鱼成安听完,久久立在落尽花瓣的菊丛里,风雪落在他玄色官袍肩头。
心腹低声急道:“公,万万不可!陛下这是拿孩子拴住您,从今往后,您再也不能有半分自主,但凡不合陛下心意,知薇姑娘和孩子都会遇险!不如……不如劝她舍弃,至少无牵无挂。”
“劝她舍弃?”鱼成安声音沙哑,眼底漫开无尽的酸涩,“那是她拼着性命才护住的骨肉,她肯选留下,是她的心意。”
他比谁都清楚暮玙的心思。帝王要的从来不止一个孩子,是要握住他的软肋。从前他还有孤注一掷的底气,如今,软肋明明白白摆在深宫瑶光殿,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不能再布局抗衡,只能收敛锋芒,步步谨小慎微。
“往后,我不能再争,不能再对抗。”鱼成安缓缓抬手,拂去肩头落雪,“我要安分,要让陛下挑不出错处。唯有我安稳,知薇和孩子,才能平安长大。”
“可这样,您这一生,都要被掣肘。”
“无妨。”他轻轻一笑,笑意悲凉,“我这一生,权柄、算计、荣辱,原都是身外之物。能换她和孩儿一条生路,也算值得。”
只是往后的日子,每一次朝堂议事,每一次领命巡宫,他心里都悬着一根线。他所有的隐忍退让,不再是为自保,而是为红墙之内,那一对母子。
瑶光殿内,日子缓慢又惊心。
暮玙依旧常来,有时会坐在一旁,看着她用膳,状似温和地询问胎相如何。每一句问话,都是无声的敲打。他不会表现出分毫异样,对外只说沈才人怀有龙裔,厚加赏赐,全宫上下,无人敢质疑。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帝王的子嗣,只有他们三人,守着这个深埋在深宫之下的秘密。
一次宫道偶遇,鱼成安领着禁军巡守,远远看见沈知薇在侍女搀扶下缓步而行,身形已经悄悄有了浅浅的弧度。
两人隔着数步,侍卫环伺,耳目众多。
他不能驻足,不能问候,甚至不能多看片刻,只微微垂首,依礼行礼,便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风掠过,沈知薇垂着眼,袖中的手紧紧攥住。
他们都清楚,这个孩子,是牵绊,也是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