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重庆的燥热终于被几场断断续续的秋雨浇下去了一些。但十八楼内部的温度一点没降。
登陆计划新一轮的舞台筹备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个人企划做最后的打磨,练习室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过的时候。辛愿的个人舞台选了一首偏暗黑风格的纯舞曲,没有一句歌词,所有的情绪都要靠身体的张力去顶。
苏新皓把那个落地的动作改了。原本是单膝硬碰硬地砸下去,改成了脚掌先触地,膝盖顺着惯性滑下去,再借力起身。他在练习室里给辛愿演示了两遍,动作很干净,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你试一下。”苏新皓把位置让出来。
辛愿走到起始点,深吸了一口气。前面几个八拍她都跟得很好,旋转的力度和角度都在控制之内。到了那个改过的落地动作,她按照苏新皓教的,脚掌先触地,膝盖顺着惯性往下滑,重心微微往后坐。
前两遍没问题。第三遍的时候,她转得稍微急了一点。脚掌落地的位置偏了半寸,膝盖滑下去的角度跟着歪了。她试图用手去撑地找平衡,但右膝已经在错位的那一瞬间承受了不该承受的扭力。
一股尖锐的痛从膝盖内侧窜上来,她整个人歪倒在地板上,手肘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秒。
张峻豪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他本来在练习室另一头对着镜子练自己的part,听到那声闷响转过头,看见辛愿歪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手里的歌词纸直接扔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在地板上磕出很大的声音,但他自己好像根本没感觉到。
“辛愿。”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她肩膀旁边,想碰又不敢碰,“你哪疼。膝盖是不是。你说话。”
辛愿坐在地板上,右手撑着地,左手按着自己的右膝。疼是一阵一阵的,不是持续的,但每一次跳上来的时候都让她觉得膝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涌上来的那声闷哼咽回去。
“没事。扭了一下。”
“你他妈别跟我说没事。”张峻豪的声音直接拔高了。他平时对她说话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但此刻他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睛里全是急出来的红血丝。他转头朝门口吼了一嗓子,“苏新皓!去拿冰袋!医务室有!”
苏新皓已经跑出去了。张极和余宇涵从隔壁练习室冲过来,看见辛愿坐在地上的样子,张极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左航是第二个到她身边的。他没有像张峻豪那样慌,蹲下来之后先看了一眼她膝盖着地的角度,又看了一眼她按着膝盖的手指。
“你试着动一下脚踝。”左航说。声音很稳,但辛愿注意到他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辛愿动了一下脚踝。能转。
“再试着把腿伸直。”
辛愿慢慢把右腿伸直。伸到一半的时候,膝盖内侧又扯了一下,她停住了。
左航点了一下头,表情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辛愿看得出来。他大概已经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扭伤,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垫在她膝盖底下。
苏新皓拿着冰袋跑回来了。他跑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把冰袋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蹲在旁边,看着张峻豪把冰袋按在辛愿膝盖上的时候,表情极其难看。嘴唇抿得发白。
“怪我。我不该编那个动作。”苏新皓的声音很低。
“苏新皓。你闭嘴。”张峻豪头都没抬,语气很冲。但他没有继续骂,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不是苏新皓一个人的事。练这个动作的时候,辛愿自己也点了头。她就是那种人。别人编了,她就会练。练到出问题为止。
医务室的人上来了之后看了一遍,说大概率是内侧副韧带的拉伤,具体程度要去医院拍片子。张峻豪站起来就要去拿车钥匙,被苏新皓按住了:“你冷静点,我去叫车。”
张极蹲在辛愿旁边,平时话最多的人此刻一句话都没说。他看着辛愿按着膝盖的手,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种按法像是在说“我在”。
去医院拍完片子,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要好一点。内侧副韧带轻度拉伤,没有撕裂,不需要手术。但医生说要制动休息,至少两周不能跳舞,三周之后才能逐渐恢复强度。
回到十八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辛愿被安置在宿舍的床上,膝盖上绑着冰袋和弹力绷带。张峻豪在走廊里跟苏新皓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辛愿还是听见了几句。“后面几天的排练你先带他们走。我留下来看着她。”
苏新皓没有反驳,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几天,辛愿的生活被这群人接管了。
张峻豪每天早上七点多带着蒸蛋或者粥来宿舍,看着她吃完才去排练。下午排练结束之后会回来一趟,给她换冰袋,检查绷带的松紧。他换绷带的时候动作很笨,有些地方绑得太紧,有些地方又太松,但他学得很快。第二次就比第一次好了。
张泽禹的方式比较安静。他每天过来一趟,不待太久,放下一盒水果或者一袋零食就走。有时候会在桌上留一张纸条,写着“今天排练的走位我录了,你闲着可以看看”,或者“苏新皓今天没生气,他只是不太说话”。
左航会坐在她床边,拿着本书看。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他在那儿,那种安稳的感觉就让辛愿觉得日子没有停滞。他偶尔会给她倒杯水,或者把窗帘拉开一点,看看外面。他从来不说“你别担心”或者“会好起来的”。他只是在那儿。
张极每天排练完了都会跑过来,一进门就开始说今天谁又跳错了、谁被老师骂了、谁又吃多了。他的语气夸张,表情生动,把练习室里的事一件一件讲给她听。辛愿笑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亮一下,讲得更起劲了。
余宇涵每次来都带吃的。辛愿问他从哪弄的,他说“食堂阿姨给的”或者“张极他不要的”,结果有次张极在旁边拆台说“他自己去买的”。余宇涵的脸红了一下,小声说“闭嘴”。
朱志鑫来的时候,带的是一本书。不是什么特别的书,是一本很普通的诗集。他放在她床头,说“你无聊的时候翻翻”。然后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很稳。好像他知道她膝盖会好,好像他知道她早晚会回到练习室。
苏新皓是在第三天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表情有些僵硬,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走到床边,把平板放在床上,屏幕上是一段改过的编舞视频。
“我把那个动作彻底改了。不用膝盖着地了。改成侧滑步接转身,效果差不多,但你膝盖不用受力。”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段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如果这个动作你试了还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换一首歌。我重新编。”
辛愿看着苏新皓。他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来回摩挲,等着她说话。
“苏新皓。”辛愿说,“不是你的错。”
苏新皓停了一下。
“是我自己要练的。你改了动作,我说好。我练的时候没收住,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苏新皓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点了一下头。他的表情稍微松了一点,但嘴上还是说:“等你好了,我们再试。不急。”
受伤的第五天下午,朱志鑫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辛愿靠在床头看左航留的那本书。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张子墨。朱志鑫今天联系我了。他说你受伤了,问我有没有能让你心情好一点的曲子。我跟他说有。他让我直接发给你。但我没有你的手机号,所以用短信发过来了。你存一下,我待会儿把曲谱和音频发过来。”
辛愿盯着这条短信,愣了好几秒。她退出短信界面,翻到朱志鑫的对话框。她打字:“你去找张子墨了?”
朱志鑫回得很慢。大概过了两三分钟。
“你现在听不了歌。练不了舞。天天躺在床上看书也看不了多久。”他发来的文字很平,像是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张子墨写的东西,你听了会舒服一些。我去找他要,比你自己开口更合适。因为你大概不会主动跟他说你受伤了。”
辛愿看着这几行字,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朱志鑫做事情的方式,永远都是这样。他不会问“要不要我帮你联系张子墨”,他会直接去做。做完之后再说。他不在乎这件事是不是“越界”了,他只在乎这件事对她有没有用。而且他猜得很准。她确实不会主动跟张子墨说自己受伤了。她不想让任何人担心。尤其是张子墨。他在太原,担心了也没用。她习惯了自己消化这些东西。
“你怎么联系上他的。”辛愿问。
“我有他的联系方式。”朱志鑫回。
辛愿愣了一下。朱志鑫跟张子墨之前应该没有过交集。她没再追问。朱志鑫也没有解释更多。
那天晚上,张子墨从太原发来了两段录音和一张曲谱照片。录音是新弹的,很轻,节奏比之前那些都要慢。第一段叫《窗外的树》,第二段叫《躺着也可以听》。曲谱拍得很仔细,每一个音符都看得清楚。照片的边缘能看到张子墨的手指按在纸的边角上。
音频下面跟着一条消息:“朱志鑫说你不能跳舞。那就不跳。听就行。窗外的树长得很慢。你不用急。”
辛愿把两段录音都听了。第一段听完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旋律。第二段听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呼吸慢下来了。膝盖上的疼还在,但没有那么烦人了。
她给朱志鑫发了一条:“他给我发了。谢谢。”
朱志鑫回:“不用谢我。是他弹的。”
辛愿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朱志鑫这个人,有时候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需要什么。她给张子墨回了一条:“收到了。谢谢。”
张子墨回得很快。
“不用谢。朱志鑫跟我说你受伤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来他在担心。他大概不会跟你说这种话。所以我替他说了。”
辛愿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还很好。膝盖上的冰袋刚换过,凉凉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