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重庆的热度终于有了点要退下去的意思。早上七点多的十八楼走廊里,穿堂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种不那么烫人的温吞。辛愿那天起得比平时早,洗漱完走到练习室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门边靠墙蹲着一个人。
张峻豪。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没怎么梳就出门了。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打包盒,盖子上面还汪着一层水汽。看见辛愿走过来,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差点把盒子里的东西晃出来。
“给你。”他把打包盒递过来,语气闷闷的,目光看着旁边,不看她。
辛愿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蒸蛋。表面光滑,上面撒了葱花和一点酱油,还冒着热气。
“那家店早上七点开门。”张峻豪把手插进口袋里,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我六点五十就到了,等了几分钟。老板说第一锅刚蒸出来。”
辛愿看着他。张峻豪的卫衣袖口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打包的时候沾到的。他的头发确实没怎么梳,有几缕还翘着。他昨晚发那条消息说“我明天早上,去给你买你常吃的那家蒸蛋”,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她甚至没怎么当真。但张峻豪这个人,说了就一定会做到。不管多早,不管多别扭,他都会做到。
“你几点起来的。”辛愿问。
“五点多。”
“那你昨晚睡了几个……”
“没睡几个。”张峻豪打断了她,像是怕她问出“你没睡好”之类的话让他更不自在,“你别管我睡几个小时。你吃你的。”
辛愿没再问了。她拿着打包盒走进练习室,在地板上坐下来。张峻豪跟在她后面进来,坐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辛愿打开盖子,用塑料勺子舀了一口蒸蛋。很嫩,咸淡刚好。她吃完第一口的时候,余光看见张峻豪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好吃吗。”他问,声音还是很闷。
“好吃。”
张峻豪没接话,但他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翻开,假装在看什么。辛愿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根本没亮,他大概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拿着,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在意她吃没吃。
她把一盒蒸蛋吃完了。张峻豪在她放下空盒的时候,才真的把手机收起来了。他站起来,说“我去热身”,走出了练习室。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上午的排练结束之后,苏新皓来找她。
“你下个舞台想做什么。”他问。那是个人企划的第二轮,每个人都要出一个完整的表演方案。辛愿之前一直没定下来,苏新皓盯了她好几天了。
“我想跳一段纯舞蹈。”辛愿说,“不加唱。纯靠身体表达。”
苏新皓想了一下,点了一下头。“行。但纯舞蹈的强度很大。你膝盖撑得住吗。”
“撑得住。”
“那我帮你编。”
苏新皓做事情的方式跟别人都不一样。他编舞的时候极其较真,每一个动作的角度、力度、重心的转换都要算到精确。辛愿跟他练了两个下午,第三天的下午,两个人在练习室里吵了起来。
起因是一个旋转接跪地的动作。苏新皓要求她在旋转的最后一拍重心直接往下沉,膝盖着地,然后身体后仰,整个动作要一气呵成。辛愿试了几次,前几次都没问题。但到第四遍的时候,她的膝盖在着地的那一下没有吃住力,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才没摔。
苏新皓喊了停。“你膝盖没吃住力。再来一遍。”
辛愿站起来,喘着气。她右膝盖的位置有点发麻,刚才那一下着地太实了。但她没说什么,走回起始位置,又试了一遍。这一遍动作没歪,但落地的声音比前几遍重了。苏新皓皱起了眉。
“辛愿。你落地的时候膝盖在收力。你怕疼。”
辛愿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她知道苏新皓说的是实话。她确实在收力。因为不收力的话,膝盖会疼。但苏新皓编的这个动作,要求的就是那一下着地的绝对干脆。收力就等于动作不干净。
“再来一遍。”苏新皓说。他的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辛愿试了第五遍。这一次落地比第四遍好,但她的右膝在着地之后又软了一下,虽然没有歪,但苏新皓看见了。
“停。”苏新皓走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膝盖。辛愿往后退了一步,把右腿藏到了左腿后面。
“我没事。”
“你膝盖肿了。”苏新皓站起来看着她,声音比之前紧了一点,“你今天不跳了。明天也不跳。后天看情况。”
“苏新皓,这个动作我练得出来。你让我再试两次。”
“不行。”苏新皓摇头,语气很硬,“你膝盖现在已经肿了。你再练下去,后天公演你上不了台。你分得清轻重吗。”
辛愿看着他。苏新皓站在她面前,表情很严肃。那种严肃是他在做决策的时候特有的表情,不容置疑。他做这个决定是为了她好。她知道。但她还是觉得有一股火从胃里往上顶。不是对苏新皓发火。是那种“我又被保护起来了”的憋闷。她练了这么多遍,动作已经快成了。苏新皓喊停,她知道自己应该听。但她不想听。
“苏新皓。”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替我做决定。”
苏新皓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辛愿会在这个问题上跟他杠。
“你觉得我在替你做决定?”他的声音也变了,比刚才高了一点,“我在帮你保护你的膝盖。你这个人怎么……”
“我知道我的膝盖什么样。”辛愿打断了他,语速比平时快,“我练了六年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能撑什么时候不能。你今天让我停,明天让我停,后天呢。到了台上如果我做不出来这个动作,你会替我做吗。”
练习室里的空气绷得很紧。张极和余宇涵在另一头听见了动静,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来。张泽禹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没有马上动。
苏新皓盯着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但那种压里面的重量还在:“辛愿。我不是在替你做决定。我是在告诉你事实。你的膝盖肿了,这个动作你练不下去。你硬练下去,后天连台都上不去。你上台重要,还是把这个动作练出来重要。”
“都重要。”辛愿说。
苏新皓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辛愿没想到的事。他没有继续跟她争。他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包旁边,从里面拿出冰袋,走回来,放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你敷十分钟。”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楚,但少了刚才那种硬邦邦的刺,“敷完了我们再说话。”
辛愿看着那个冰袋,胸口那团火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没有被浇灭,但也没有再往上冒。她弯腰把冰袋拿起来,按在膝盖上。苏新皓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走,也没有催她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苏新皓开口了。
“我有时候确实会替别人做决定。”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不是妥协,“因为我觉得那样效率最高。但如果让你觉得被冒犯了,那我道歉。但我不会收回让你停下来的决定。你休息两天,这个动作我重新编排一下,把着地那一下的力量分摊到脚掌上,你膝盖不用吃那么大的力。动作的效果不会差太多。”
辛愿看着他。苏新皓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他道歉了,但他没有让步。他改了他的编舞,但他没有放弃“不让她硬撑”的立场。辛愿忽然觉得自己的火气有点幼稚。苏新皓只是用了他的方式在解决问题。而她的火气,其实不是冲着他,是冲着“自己又被保护了”这个感觉。
“好。”她说。
苏新皓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冰袋敷完再走。”
那天傍晚的事情,发生得极其偶然。
辛愿敷完冰袋,把膝盖上的肌效贴重新贴了一遍。苏新皓走之前把改过的动作录像发给了她,让她先看,明天再试。她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看那段录像,张极从门口晃进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你和苏新皓吵完了?”张极一边问一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没吵。就是争了两句。”
“你们那还叫没吵?”张极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含含糊糊地说,“我在门口听得都不敢进来。苏新皓那种人,平时就够能说的了,跟你争起来简直了。”
辛愿没接话。张极嚼着薯片,安静了一会儿。练习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余宇涵在隔壁,张泽禹好像在楼上,张峻豪大概去洗澡了。张极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让辛愿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辛愿,你说你喜欢张峻豪,也喜欢左航,也喜欢朱志鑫。那你喜欢苏新皓吗?你喜欢我吗?”
辛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猛地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张极。张极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问“你今天晚饭吃了没”一样随意。但他往嘴里塞薯片的动作停了,手指捏着薯片悬在嘴边,没有送进去。他在等她回答。
“张极。”辛愿开口,声音有点干。
“你别打岔。”张极把薯片放下来了,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那双平时总是笑着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直愣,“我是真的在问。我知道你喜欢他们。我也知道你不好意思说。但我想知道,我算不算在里面。”
练习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辛愿看着张极,心里乱成了一团。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偏爱张峻豪,依赖朱志鑫,看重左航。苏新皓对她来说很重要,张泽禹也是。张极也是。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些东西摆出来数过。数清楚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选择。她选不出来。她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但她也不想骗任何人。
“张极。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低,“我真的不知道。你们都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我不想骗你说‘是’或者‘不是’。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每次站在我旁边大声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踏实。你那天在花坛旁边跟我说你怕上台的事,我从来没有忘过。”
张极看着她。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他只是很认真地听完了,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他说。他把手里那把捏了很久的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知道了。你不知道,但你也不骗我。这比什么都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辛愿。你不用急着选。但你也别一直觉得自己不值得。我们这么多人喜欢你,不是因为我们瞎。你值得。”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辛愿坐在练习室里,膝盖上还搁着那个已经不太凉了的冰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是张泽禹的。
“今天张极问你的那个问题,我大概猜到了。你回答得挺好的。不骗人,也不糊弄。这件事不用急。慢慢来。”
辛愿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张泽禹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看在眼里。他在练习室里可能听见了张极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也可能只是从他们的表情里推断出来的。但他什么都没追问,只是给她留了一条让她的心能安稳落地的消息。
她回了一句:“谢谢。”
张泽禹没有回。但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很敷衍的笑脸。辛愿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声。
左航没有发消息。朱志鑫也没有。张峻豪大概还在为蒸蛋的事心情复杂。苏新皓没提下午吵架的事,只发了一张调整后的编舞示意图,让她明天试。
太原的号段亮了一下。张子墨的消息比平时短。
“最近十八楼好像很热闹。我猜你有点应付不过来。没事。你慢慢应付。太原这边风挺大的。窗户关不严。我今晚弹了一会儿琴。没录。就是随便弹弹。”
辛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上被子。张极的问题还在她脑子里转,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焦虑到睡不着。也许是因为张极在问完之后没有逼她。也许是因为张泽禹说了“慢慢来”。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些人虽然各有各的偏爱,各有各的别扭,但他们没有一个打算因为她的犹豫而走掉。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排练。苏新皓改的那个动作她得试试。张峻豪大概还会给她带蒸蛋,如果她不让他带,他会更别扭。
这间十八楼,挤得很。但也暖得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