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的重庆,秋老虎终于收了脾气。连着下了两场雨之后,早晚的风开始带一点凉丝丝的意味。十八楼走廊尽头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吹进来的风,终于不再是热烘烘的,偶尔能让人舒服得眯一下眼睛。
辛愿的膝盖在慢慢好转。
医生说的两周制动期已经过去了大半,她现在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走得不快,右腿也不太敢完全吃劲。苏新皓给她排了一个康复计划,每天早中晚各做一组简单的肌肉激活训练,动作不难,但要求极其精准。苏新皓的康复计划表贴在辛愿宿舍的墙上,精确到每一组动作的时长、间歇、重复次数,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做完打勾。我会看。”
辛愿第一天做完之后在表格上打了勾。第二天苏新皓真的来看了,看了表格上的勾,又看了她的膝盖,然后说“明天第三组动作加两个”。辛愿说“你是不是太严格了”,苏新皓说“你嫌严格可以换别人来排”,辛愿不说话了。苏新皓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语气忽然软了一点:“我不是凶你。你膝盖不练好了,上台还得歪。”
康复训练是枯燥的。躺在宿舍床上,对着墙壁做直腿抬高,一遍一遍,数着数。辛愿做了两天就觉得无聊透顶了。但第三天的时候,张极来了,抱着一包薯片坐在她床边,说“我陪你做”。辛愿做第一组的时候,张极在旁边数数,数得极其大声,数到第五个的时候余宇涵从门口探进头来,问“你们在干嘛”,张极说“康复训练,你要不要一起”,余宇涵说“我又没受伤”,然后走进来在地板上坐下来,跟着一起数。三个人在宿舍里数数的声音大得左航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推门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第四天,张泽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音箱。他把音箱放在床头柜上,连上手机,放了一首很慢的歌。“你做训练的时候听着。”他说,语气很平。辛愿做直腿抬高的时候,张泽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歌,偶尔在她做完一组之后递一下水。他不数数,也不催她。但他在那儿,那种安静的陪伴让枯燥的训练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左航来的方式跟别人都不一样。他不固定时间来,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饭之后。来了之后就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或者几张纸,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东西。偶尔辛愿在做训练的时候抱怨一句“好无聊”,左航会头也不抬地说一句“那也得做”。但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做完训练之后,他会把手里那杯温水推过来,有时候顺便把她床头柜上堆着的空杯子收走。
朱志鑫来过两次。第一次是送那本诗集之后的第三天,他坐在床边,看了看她的膝盖,问了一句“弯的时候还疼不疼”。辛愿说“不弯到底就不疼”。朱志鑫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但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个很小的按摩球,放在她床头柜上。“膝盖周围肌肉僵的时候,用这个滚一下。”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留。那个按摩球不大,胶质很软,用起来确实能缓解膝盖周围的酸胀感。
余宇涵来得最勤。他几乎每天排练完了都会来一趟,而且每次来都带吃的。有一次带了食堂的蒸蛋,说是“阿姨多给的”。张极当场拆台说“他专门去买的”。余宇涵的脸红了一下,小声说“张极你闭嘴”。辛愿接过蒸蛋的时候,余宇涵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说“你多吃点,好得快”。
张峻豪来的时间通常是晚上。排练结束之后,他会在宿舍里待一会儿,不干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看手机,或者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有时候他来得晚了,辛愿已经做完训练了,他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待着,直到她开始打哈欠,他才站起来说“我走了,你早点睡”。
那天晚上,张峻豪来得比平时晚了一点。
辛愿已经做完了最后一组康复训练,正靠在床头看朱志鑫给的那本诗集。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她说了句“进来”,张峻豪推开门走进来,步子比平时慢。他穿了件深色的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跟平时不太一样——他坐下来之后没有掏手机,也没有马上开口说话。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辛愿把诗集合上,放在旁边。“怎么了。”
张峻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几张折过的纸。纸的边缘被捏得有些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起来过。他把纸放在床上,往辛愿那边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辛愿拿起来,展开。纸上写了很多行字,有些地方划掉了,有些地方在旁边加了新的句子。字迹是张峻豪的,笔划很重,有几处涂改得很用力。是一段词。不是完整的歌词,更像是一些散落的句子拼在一起的东西。辛愿一行一行看下去,有些句子她能认出来是张峻豪平时说话的调子,有些句子她从来没听他讲过。
有一行写着:“你总说没事,我就假装信了,假装久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面划掉了一句什么,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我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写完才发现,没有一句是能直接念出来的。”
辛愿看完了,抬起头看张峻豪。他把脸偏到一边去,耳朵红着,下巴绷得很紧。
“你别说话。”他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就看。看完了跟我说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辛愿把纸拿在手里,翻了一下,“你这句‘假装信了’后面的那个逗号,后面接的句子太长了。你想表达的意思有点堵。你可以分成两句。”
张峻豪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有点愣。
“还有这句。”辛愿指了一下被他划掉的那段,“你划掉的那句其实比后面重写的那句好。前面那句更直接。你后面重写的那句,太绕了,像是在躲什么。”
张峻豪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纸拿回去,低头看了半天。然后他闷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你这段词,是写给谁的。”辛愿问。
张峻豪的手指在纸的边缘捏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宿舍里很安静,窗外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没写给谁。就是……最近写的。写着玩的。”
辛愿看着他。张峻豪说“写着玩的”的时候,耳朵红得更厉害了。她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她说:“你如果不想说就算了。这段词挺好的。你改完可以给苏新皓看看。”
“不给苏新皓看。”张峻豪很快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
“他太会分析了。他会问我每一句是什么意思。”张峻豪把纸折好,塞回口袋里,“你看了就行了。”
辛愿没有追问。张峻豪在她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排练的事。谁今天走位又慢了,张极又忘词了,苏新皓又改了三遍动作。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逐渐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种别扭的紧绷感慢慢散了。临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膝盖明天做训练的时候,别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懒了。”
“你前天第三组少做了两个。”
辛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张峻豪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但辛愿看着关上的门,忽然想起来苏新皓那张康复计划表下面写着“我会看”,旁边还写着另一个人的笔迹:“我也会看。”
第二天下午,辛愿做完了上午那组训练,靠在床头休息。手机亮了一下,是太原的号段。
张子墨发来了一条消息:“今天录了一段新的。想发给你。但这次录音里我说了一句话。你听的时候别跳过。”
辛愿点开了那条音频。
钢琴声先响起来,是一段很安静的旋律,节奏不快,音符之间的距离拉得比较开,给人一种不慌不忙的感觉。跟之前那些“反复往上走”的旋律完全不同,这段东西没有要往哪儿去的意图,它就在原地待着,安安稳稳地落下来。
弹完之后,录音里安静了两三秒。辛愿以为音频要结束了,但张子墨的声音忽然从耳机里传出来。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近,像是他整个人都俯在录音设备旁边,说完之后就能直接按停止键。
“这段叫《不用急》。弹给你养膝盖的时候听的。我在太原弹的,你在重庆听。中间隔着一千两百公里,但声音传过去也就几秒钟。所以不用急。你慢慢好就行。”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你听完觉得怎么样”的追问。
辛愿把这段录音听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听完了全程,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拍子。张子墨说“中间隔着一千两百公里”,把距离说得清清楚楚。他不藏,也不装作距离不存在。他只是把事实放进来,然后说“不用急”。
她拿起手机,给他回了一条:“听了。这段比之前那些都稳。”
张子墨回得很快:“因为这段不是在等什么。就是弹给你听的。”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朱志鑫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最近在听我发的东西,心情会好一些。他让我继续发。”
辛愿愣了一下。朱志鑫又在背后做这种事。他不跟她说“我让张子墨给你发东西了”,他只是做了,然后让张子墨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她。张子墨选择告诉她,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不该瞒着。
“朱志鑫这个人,”张子墨下一条消息跟着来了,“跟我不太一样。他做事情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但我做事情,觉得该说的就说。所以我想告诉你,他在帮你,用他的方式。”
辛愿看着这几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我知道。你们都在帮我。”
张子墨回了一个很短的话:“那就好。”
那天晚上,几个人聚在辛愿的宿舍里。张极带了薯片,余宇涵带了水果,苏新皓拿着康复计划表来检查她的勾有没有打完,张泽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手机。左航来得晚了一点,但来了之后就把自己搁在窗边的椅子上,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朱志鑫坐在床尾的凳子上,翻着辛愿床头那本诗集,偶尔看一眼她膝盖上绑着的绷带。
张峻豪最后一个来。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但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松了一些。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没说什么。但辛愿注意到他坐的位置比昨天更靠近床边。
几个人在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张极在讲今天排练的时候发生的蠢事,余宇涵在旁边添油加醋,苏新皓纠正了两遍细节,被张极说“你别那么较真”。张泽禹听着这些,偶尔插一句,插得很准,每次都让张极更激动。左航在窗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声。
朱志鑫在这个时候翻到了一页诗,念了出来。诗很短,念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下。辛愿转头看着朱志鑫,朱志鑫把书放下来,说了一句“这本诗集里有很多这种”。然后他看着她,目光很稳。
张峻豪坐在床边,看着朱志鑫和辛愿对视的那一幕。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椅子往床边又挪近了一点,那个挪动的幅度很小,但辛愿感觉到了。
张泽禹抬起头,看了一眼张峻豪,又看了一眼朱志鑫。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辛愿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手机里又有两条新消息。张子墨发来的:“今天人多不多。我听你之前的消息,好像十八楼晚上很热闹。”
辛愿回了句:“挺多的。挺吵的。”
张子墨回:“那就好。你膝盖好之前,多热闹热闹。反正他们都在。”
辛愿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膝盖上的绷带绑得很稳,窗外的风也吹得很轻。1
细节处理得很温暖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