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第二场演唱会结束得比第一场顺。
后台的欢呼声还没停,工作人员已经进进出出开始拆设备了。辛愿坐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演出服的外套搭在膝盖上,头发被发胶和汗水固定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形状。她的膝盖今天没有昨天那么软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余宇涵真的在换胶的时候把她也叫上了,她给自己换了新的,贴得比之前仔细。
张极从门口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稳住之后第一句话是“我们是不是可以吃夜宵了”。苏新皓在他后面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说“先把设备确认了再去吃”。张极说“苏新皓你能不能有一天不提设备”,苏新皓没理他,径直去找工作人员了。余宇涵跟在后面,右腿走路的步子看起来比昨天正常,辛愿扫了一眼他的小腿,裤管遮着,但能看出来贴得比昨天平整。
“胶换了?”辛愿问。
余宇涵坐下来,把右腿搁在另一张椅子上,拍了拍膝盖旁边:“换了。我自己换的。按你教我的那个贴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轻的、像在邀功又不好意思太明显的得意。
辛愿点了一下头。余宇涵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膝盖呢。”
“也换了。”
余宇涵才把搁在椅子上的腿放下来,安安心心地去翻桌上的水喝。
朱志鑫走进来的时候,休息室里已经很挤了。他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站着,没有坐下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辛愿的方向停了一拍。辛愿正好抬头撞上他的视线。朱志鑫抬了一下下巴,很轻,意思是“你出来一下”。
辛愿站起来,跟着他走到走廊里。走廊比休息室安静得多,工作人员都在另外几个房间忙着拆东西。朱志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支很小的口琴。银色的外壳,不新,边角有一些磨痕,像是被人用过很久的。但整体保养得很好,吹孔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生锈的痕迹。
辛愿低头看了一眼那支口琴,然后抬头看朱志鑫。
“上次在重庆路过一家旧货店的时候看到的。”朱志鑫说,语气很平常,“橱窗里摆着,我看了一眼。你之前说你想学一样除了唱歌和跳舞之外的乐器,但一直没时间。”
辛愿想起来了。那是在某次集训结束之后的晚上,几个人在宿舍走廊里闲聊。张极说他想学吉他,苏新皓说他已经会了,余宇涵说他想学架子鼓但怕太吵被邻居打,辛愿随口接了一句“我想学个小的,能随身带着的那种”。她说的时候根本没指望任何人记住。那种话她自己说完就忘了,像是一颗很小的石子扔进湖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但朱志鑫记住了。而且他找到了。在重庆某一家旧货店的橱窗里,看到了一支口琴,然后买下来,一直放在口袋里,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你怎么不早给我。”辛愿说。
“在找一个合适的时间。”朱志鑫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口琴上,“今天合适。”
辛愿把口琴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了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原来主人的名字,磨得很模糊了。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口琴收进口袋里。
“谢谢。”她说。
朱志鑫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口琴的说明书在袋子里,你回去看看。不难,你应该很快就能学会。”
“你买的时候有说明书?”
“旧货店老板塞给我的。”朱志鑫说,“大概他也不知道这个东西该怎么教。”
辛愿看着他的背影走回休息室,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支小小的口琴,金属的外壳被她的掌心捂得有一点温。
回到重庆是七月二十号左右的事。广州的演唱会结束之后,登陆计划的日程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新一阶段的集训排上了日程,练习室门上的倒计时牌又换了新的数字。但训练的内容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是单一的舞台走位和曲目排练,开始加入了更多的个人企划和分组创作。导演组说要“看看你们自己想做的东西”。
辛愿对“自己想做的东西”这个概念不太熟练。她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在别人搭好的框架里做到最好。让她自己想一个舞台,她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想了半天,纸上什么都没写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姥姥家的座机号码。
辛愿接起来。“姥姥。”
“哎,愿愿啊。”姥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只属于老人的、不管隔多远都能让你觉得她在你身边的温度,“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辛愿想了一下今天晚饭的内容,把食堂的菜报了一遍。姥姥听完之后说“食堂的菜油太大,你自己注意点”,然后话锋一转,“你最近瘦了。”
辛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瘦。姥姥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你上次发的那张照片,姥姥看了。脸上的肉没以前多了。”姥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她光凭一张照片就能测量出辛愿的体重变化,“是不是又练得太多了。你从小就不知道歇。练舞练到膝盖肿了都不吭声,还是你们那个姓张的老师打电话给我说的。”
辛愿不记得这件事了。但她相信姥姥说的话。她小时候确实干过这种事,练到膝盖肿了还继续练,最后是舞蹈老师看不下去了,趁她不在的时候给姥姥打了电话。姥姥后来是怎么处理的,她也记不太清了。但姥姥一直在那里。从北京到重庆,从她八岁到十五岁,姥姥一直在这里,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姥姥,我没事。”辛愿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我知道你没事。”姥姥说,语气缓下来了,“你从小就这样。有事也说没事。你哥哥也是。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扛。姥姥看着你们长大的,还不知道你们。”
辛愿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听着姥姥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姥爷前几天去公园下棋输了,回来生了一下午闷气。楼下的王阿姨家的猫又生了一窝小猫,有一只特别像辛愿小时候想养的那只花猫。哥哥上个月回来了一趟,带了一箱水果,但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姥姥说他“跟个送快递的似的”。
辛愿听着听着就笑了。姥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把她这个夏天一直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下卸。她没跟姥姥提失眠的事,没提网上那些帖子,没提公演之前的紧张。但姥姥好像什么都知道。她没有追问,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说一句“你自己注意身体”或者“别太累了”。这些话辛愿听过无数遍了,但今天听的时候觉得比平时重。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姥姥在电话快要挂断的时候问了一句。
辛愿愣了一下。“训练排得满。可能得等这一阵忙完。”
“行。姥姥不催你。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姥姥说,“姥姥给你留着那罐辣酱。你上次说好吃的那种。做了一大罐。”
辛愿的鼻子有一点酸。她说“好”。姥姥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吃饭”“别熬夜”之类的话,才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辛愿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姥姥家的座机号码她存了很多年了,从北京的号码换到北京的号码,一直没变过。她想起小时候在北京,姥姥每天早上都会起来给她煮梨汤。那锅梨汤从早上五点开始炖,炖到七点她起床的时候刚好温。后来她来了重庆,梨汤没有了,但姥姥每天早上还是会给她发一条微信,问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些东西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张泽禹不知道,朱志鑫不知道,张子墨不知道。她把姥姥放在一个很深的地方,深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太去翻。但她今天晚上翻了一下,觉得那个地方是暖的。
第二天排练的时候,朱志鑫来得很早。练习室里只有辛愿和左航两个人。左航坐在窗台上看书,辛愿在地板上热身。朱志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昨天的口琴看了吗。”他走过来,把纸袋放在她旁边。
“看了。我试了一下,能吹出声音。”
“吹一个。”
辛愿把口琴从口袋里拿出来,吹了一个很简单的音阶。断断续续的,有几个音没吹准,但确实能吹出调子。朱志鑫在旁边听完了,点了一下头。
“不难。”他说,“你练几天就能吹歌了。”
左航从窗台上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口琴?”他问了一句,语气很淡。
“朱志鑫给的。”辛愿说。
左航的目光在朱志鑫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又落在辛愿手里的口琴上。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书,什么都没说。但辛愿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张峻豪是第三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辛愿手里拿着口琴,表情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个了。”
“昨天。”辛愿说,“朱志鑫给的。”
张峻豪看了朱志鑫一眼。很短。然后他把包放在椅子上,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支口琴。“你吹一个。”
辛愿又吹了一遍那个简单的音阶。张峻豪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说“你把口琴放包里,练的时候别太晚,吵到别人”。这句话很张峻豪——听完了,给了一个实用建议,然后走开了。但他走到自己包那边的时候,把椅子往辛愿的方向挪了一点。
八月的第一天,辛愿收到了一条来自太原的消息。
张子墨的文字比平时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像是提前演练过的平静。
“辛愿,八月中旬我要来重庆一趟。公司安排的,待一天。”
“不是特意来看你的。但如果你那天有空,我想见一面。”
辛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张子墨从来没有提过“见面”这件事。他一直都是在太原弹琴,发音频,偶尔写几句很长的话。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辛愿觉得他是安全的,是不会给她压力的。但现在他说要来重庆了。要见面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出去的是:“几号。”
“八月十五号。从早到晚都在重庆。下午可能会空出来一段时间。”
辛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八月十五号。那天排练排到几点她不确定,但下午应该能空出来。她回了一句:“你到了跟我说。我看看能不能空出来。”
张子墨的回复来得很快。
“好。你不用特意空出来。你忙你的。我到了,你要是能来就来。不能来也没关系。”
辛愿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张子墨这种“没关系”的语气背后,其实藏着一种很深的在意。他太会替别人着想了,想到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让对方即使不来也不会有负疚感。这种退让太熟悉了,辛愿自己就是这么做的。所以当她看见张子墨也用这种方式说话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什么照了一下似的感觉。
她把手机收起来。朱志鑫坐在练习室对面的椅子上,正在看一份新的编排方案。左航在窗台上翻书。张峻豪在角落里调耳返。张泽禹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看见她坐在那里发呆,走过来把水放在她手边。
“你在想什么。”张泽禹问。
辛愿侧头看了他一眼。张子墨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张子墨跟她之间的关系,从太原的琴房里开始,靠一段又一段的音频维持着,从来没有在十八楼出现过。现在他要来了,要来重庆了,要来十八楼了。这件事如果放在几个月之前,她会觉得是负担。但现在她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听着周围的动静,看着张泽禹把水放在她手边,看着朱志鑫低头翻纸,看着左航在窗台上抬头,看着张峻豪在角落里调耳返,她忽然觉得,八月十五号那天,不管发生什么,她大概都能接住。
“没什么。”她跟张泽禹说,“就是在想,八月过一半了。”
张泽禹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经过朱志鑫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朱志鑫抬起头,朝辛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纸。
辛愿把那杯水喝了一口。口琴在口袋里,被她的体温捂得跟体温一样温。1
日常追更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