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生于火焰”演唱会的联排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广州的场馆比重庆的更大,舞台结构也更复杂。主舞台和延伸台之间有一条很长的通道,灯光从头顶的桁架上打下来,把整条通道照得通亮。辛愿第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灯架,心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她很快就把视线收回来了,跟着工作人员走位,把每一个标记点记在脑子里。
联排第三天,那个三拍切位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前一天的联排,辛愿在第二段副歌之后的过渡句上慢了半拍。其实台下的导演组没看出来,因为朱志鑫在她旁边极快地补了半步,把队形的缺口填上了。但下了台之后,朱志鑫跟她说:“你慢了。明天再走一遍。”
第二天联排之前,朱志鑫把她叫到通道里。
“你从B点切到C点,三拍的距离。”朱志鑫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板上比划,“你现在的走法是先往右再往前,多了一个转向。你直接斜着切,三步,第一步大一点,后两步小一点,不用拐弯。”
辛愿蹲下来看他的比划。朱志鑫画得很清楚,每一条线都标了方向。她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试了两遍。第一遍还是有点拐,第二遍好了一些。朱志鑫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好多了”或者“还是不对”,他只是说:“再来一遍。我跟你一起走。”
两个人并排站在B点。音乐响起来,辛愿数着拍子,第一步迈出去,朱志鑫在她左边同步迈步,他的步子比她大一点,刚好卡在她和舞台边缘之间,像是给她围了一条很窄的、可以依靠的通道。三步走完,辛愿停在C点,位置比之前准了。
“记住了?”朱志鑫问。
“记住了。”
“明天上台的时候,我还在你旁边。”他说完就转身去跟苏新皓对耳返了。
当天晚上的联排,辛愿在三拍切位的时候没有慢。她斜着切过去的第三步落地时,朱志鑫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张泽禹已经按前一天商量好的在C点接应。整个过渡句顺得像是被提前画好了路线。
走下台的时候,苏新皓站在侧幕旁边,递了一瓶水过来。
“你今天肩膀松了。”他说,语气很平常。
辛愿接过水,喝了一口。苏新皓没有说“你进步了”或者“这次对了”,他说的是“肩膀松了”。辛愿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以前走这个切位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绷紧,像是随时准备应付出错之后的补救。今天没有。今天她走的时候,肩膀是自然垂着的。
“朱志鑫陪我走了几遍。”辛愿说。
苏新皓点了一下头。“他跟我说的。”
余宇涵的腿是在联排第四天出问题的。
其实前一天晚上他就有点不对劲了。排练结束之后,辛愿在通道里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把右腿的裤管卷到膝盖上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走过去的时候,余宇涵很快把裤管放下来了,抬头笑了一下,说“我在看这边的地板是不是比重庆的滑”。辛愿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他刚才那个低头的姿势,那个姿势跟他在沙滩上攥着她手腕说“你为什么觉得你不值得”的时候很像——都是在藏什么东西。
联排第四天下午,余宇涵在跳完一段高强度齐舞之后,落地的时候右腿软了一下。他没有摔倒,但那个软的动作太明显了,站在旁边的苏新皓第一个发现,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张极从另一边跑过来,嘴里喊着“你腿怎么了”,余宇涵说“没事,刚才踩到水了”。但苏新皓没有松手,他蹲下去看了一眼余宇涵的右小腿,表情一下子沉了。
“肌效贴什么时候贴的。”苏新皓问。
“早上。”
“你没换过?”
余宇涵没说话。苏新皓站起来,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你贴了一天了,出汗出成这样,胶都松了。你这样跳下去膝盖会受不住。”
余宇涵的表情有点僵,但还在笑:“没那么严重,我明天换。”
辛愿站在旁边,看着余宇涵那条松松垮垮地垂在小腿上的肌效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攥了一下。她太熟悉那种“胶松了但懒得换”的状态了。她自己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不是懒,是觉得“还能撑一会儿”,觉得“换胶太麻烦了”,觉得“别人都在练,我停下来换胶不好”。她看着余宇涵那个笑,觉得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那天联排结束之后,辛愿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找到了余宇涵。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正在把右腿的旧肌效贴往下撕。撕到一半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大概是粘得太紧了,扯到了下面的皮肤。他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出声。
辛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来。”她说。
余宇涵低头看着她,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
“你撕得太急了。会扯到皮肤。”辛愿没有等他同意,伸手把他撕到一半的肌效贴按住,从边缘开始慢慢往下揭。她的动作比余宇涵自己撕的时候慢很多,手指压着皮肤,一点一点地把胶分开。余宇涵没有再争,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专注地把旧的胶撕下来。
撕完之后,辛愿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卷新的肌效贴和一把小剪刀。她量了一下余宇涵小腿的长度,剪了两条,然后把他的腿稍微抬起来一点,开始贴。她贴的方式跟余宇涵自己贴的时候不太一样,贴得很仔细,从脚踝上方开始,沿着肌肉的走向往上,每一条都贴得平平整整的,没有气泡,也没有皱褶。
“你贴得比我好。”余宇涵说,声音有点闷。
“我贴了六年了。”辛愿把第二条贴好,用手掌按了一下让胶粘牢,“你以后贴的时候别急。胶松了就要换。不然你跳的时候膝盖会晃,晃多了会出问题。”
余宇涵低着头看她。休息室里的灯照在辛愿的头顶上,把她扎紧的头发照出一层很淡的亮边。她蹲在那里,膝盖曲着,手还放在他的小腿上,在确认肌效贴的边角有没有翘起来。
“辛愿。”余宇涵叫了她一声。
“嗯。”
“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是不是也不太舒服。”
辛愿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好撞上余宇涵的目光。那双平时总是笑着的眼睛,此刻有一种很安静的、很准的东西。
“你蹲下来的时候,右腿比左腿慢了一点。”余宇涵说,“你昨天是不是也贴了肌效贴。”
辛愿没有马上回答。她确实贴了。她的膝盖在连续几天的联排之后又开始酸了,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自己贴了胶,自己换了两次,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
“我贴了。”她说。
余宇涵没有追问“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或者“你怎么也这样”。他只是看着她,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很轻,像是她刚才给他贴肌效贴的时候那种轻。
“那你以后也记得换胶。”余宇涵说,“别光顾着给我换。”
辛愿把新的肌效贴按好,站起来。余宇涵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腿,说“好多了,你贴的比我贴的稳”。然后他把裤管放下来,跟在辛愿后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辛愿,你刚才蹲下来给我贴胶的时候,手很稳。但你手稳不代表你不累。”
辛愿侧头看了他一眼。余宇涵没有再说别的,推开门,往走廊里走了。
演唱会当天,广州的七月热得像要把人烤化。
后台的化妆间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所有人都还是觉得闷。辛愿坐在镜子前面,化妆师在给她上眼妆。镜子里映出身后的男孩们,演出的黑色西装,头发被造型师抓成各种形状。张极在对着镜子练表情,嘴里念念有词。余宇涵在跟苏新皓确认耳返,手在耳朵旁边比划着什么。朱志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张泽禹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手里转着一瓶没开的水。张峻豪坐在另一头,低头看着歌词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左航靠在墙边,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经过辛愿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开场曲是《披荆斩棘》。全员上台。
鼓点砸下来的那一刻,辛愿站在队伍里,脚下传来地板被踩实的震动。台下的人声涌上来,比上一次公演的时候更响。她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嗓子是松的。她能感觉到声带在震动,那种震动顺畅地送出去了。
《少年郎》接得很快。走位换了几次,辛愿在第二次副歌的时候从队伍左侧切到中间,张泽禹从右边切过来,两个人的肩膀在灯光里错了一拍。张泽禹的步子很稳,辛愿的切位也很稳,两个人在中间那个点汇合的时候,节奏卡得刚刚好。
《波斯猫》上场之前,辛愿在侧幕后面站着。张峻豪从另一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
“中间那段。”他说。
“往你那边靠半步。”辛愿接了他的话。
张峻豪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你记住了。”
“你说了两遍了。”
“怕你忘。”他说完就走上台了。
《波斯猫》的舞台灯光是粉紫色的,台下尖叫声很大。辛愿在中间那段交叉走位里往张峻豪那边靠了半步,张峻豪的肩背刚好卡在她和舞台边缘之间。这个走位他们做过很多次了,熟到不需要再确认。但张峻豪在走完那个位之后,侧头看了她一眼,很短,像是在说“行”。
然后是最重要的那个全员舞台。
曲目单上写的是《生于火焰》。前奏响起来之前,灯光全部暗了下去。辛愿站在队伍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次她没有想那个三拍。她已经练了太多遍了,练到那个路线像是长在了她的肌肉记忆里。她想的是一件事:朱志鑫会在她旁边。
追光打下来。辛愿从B点切出去,第一步大一点,后两步小一点,斜着往C点走。第三步落下去的时候,朱志鑫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稳得像一堵墙。她停在C点,开口唱了那句过渡。
唱完的时候,她听见台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混在一片尖叫声里,不算清晰,但她听见了。
整场结束之后,所有人回到后台。张极第一个冲进休息室,把演出服的外套脱下来往沙发上一扔,喊了一句“热死了”,然后整个人瘫在地板上。余宇涵跟在他后面,蹲在角落里找水喝,辛愿注意到他蹲下去的时候右腿没有再软了。苏新皓在跟工作人员确认下一场的设备细节,语速很快。朱志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还没有完全平下来。
辛愿靠着墙站着,膝盖有点软。张泽禹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把自己手里的水瓶递过来,瓶盖已经拧开了。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左航从门口走进来。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一点,呼吸还有些沉。他走到辛愿面前,站定了,看了她一会儿。
“三拍走完了。”他说。
“走完了。”
“朱志鑫在你旁边。”
“嗯。”
左航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去旁边拿水,经过朱志鑫坐的那个沙发时,伸手在朱志鑫肩膀上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短,但辛愿看见了。左航没有说“你补位补得好”或者“你今天辛苦了”,他只是按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张峻豪从更后面走进来。他经过辛愿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没有坐下来,也没有递东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三拍,没慢。”
“没慢。”
张峻豪点了一下头,走开了。
朱志鑫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他站在辛愿面前,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明天还有一场。”他说,“今天早点睡。”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辛愿洗完澡坐在床边。手机里已经堆了很多消息。苏新皓发来的截图,又是网上的repo,说“辛愿今天三拍切位走得很稳,朱志鑫在旁边那个补位配合得漂亮”。评论区里有人说“这两个人默契得像练了八百遍”,也有人说“辛愿今天整个人状态比上一次公演松了好多”。
辛愿看着那些评论,没有像六月的时候那样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她看完之后退出来了,没有再去翻更多。
张泽禹发来了一条:“肌效贴换了没。”辛愿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今天早上换的,贴得很新。她回了一个“换了”。张泽禹回了一个“好”。
余宇涵发来的消息很晚。大概过了十一点才发来,只有一句话:“今天你给我贴的胶,没松。我跳完了。”
辛愿看着这句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换胶的时候叫我。”
余宇涵回了一个“行”,然后补了一个句号。
太原的号段在十一点半左右亮了一下。
张子墨发来的消息很短:
“今天我不弹琴了。我听你唱。”
辛愿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她往下翻了翻,没有音频,没有长段的文字。就这一句话。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听到了?”
张子墨回得很快。
“听到了。你那个三拍切位的时候,脚步落地的声音很清楚。你没慢。你唱那句过渡的时候,声音从低处往上抬,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那一下停顿很漂亮。你大概是故意的。”
辛愿看着这几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很轻地拨了一下。她那个停顿确实是故意的。她在联排的时候试过好几个版本,最后选了这个——从低处往上抬,抬到一半的时候稍微顿一下,然后再继续。那个顿挫很难掌握,早了会显得犹豫,晚了会显得拖沓。她练了很多遍才找到那个刚好卡在拍子上的位置。
但张子墨听出来了。他在太原,隔着屏幕,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从一段不知道音质怎样的录播里,听出了她那个顿挫是故意的。
“你听得太细了。”辛愿回了一句。
“因为你唱得够细。”张子墨回。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今天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场。你那个三拍,朱志鑫明天还会在你旁边。”
辛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广州的夜色从缝隙里渗进来,跟重庆的夜不太一样。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是那个三拍。第一步大一点,后两步小一点,斜着切过去。第三步落地的时候,朱志鑫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稳得像一堵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明天还有一场。三拍还会再走一遍。朱志鑫还会在旁边。余宇涵的腿需要换胶,她答应了他会叫他。张泽禹会问她的膝盖。张子墨大概会在演唱会结束之后发来一条消息,说“今天我听你唱了”。
这些事叠在一起,让她觉得明天可以再走一遍那个三拍。慢不慢的,至少有人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