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第二场公演在七月上旬的一个闷热夜晚结束。
跟第一场比起来,第二场辛愿的状态反而更稳了。追光那两句唱完之后,她甚至听见台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混在一片尖叫声里,不算清晰,但她听见了。下台之后张极说她“你今天在台上跟昨天完全是两个人”,辛愿问他什么意思,张极想了半天说“昨天你像在考试,今天你像在唱歌”。辛愿觉得这个评价很张极——说不上多精确,但莫名让人觉得他说的就是对的。
回到重庆是七月十号。飞机落地的时候,山城的热浪从廊桥的缝隙里往人身上扑。张极第一个走出舱门,站在廊桥里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还是重庆的闷热有亲切感”。余宇涵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说“你让开,挡路了”。
十八楼的集训没有因为公演结束就松下来。登陆计划是一整个系列,公演只是其中一环,后面的日程表照样排得密密麻麻。但气氛跟公演之前不太一样了。练习室门上的倒计时牌换成了新的数字,走廊里走路的步子虽然快,但不再是那种“天要塌了”的紧绷。张极又开始在练习室门口跟余宇涵拌嘴了,苏新皓偶尔也会在吃饭的时候聊几句跟训练无关的事,朱志鑫在走廊里碰到辛愿的时候,点的那一下头比以前松了一点。
网上的风向确实变了。苏新皓发给辛愿的那些截图之后,关于她的讨论又发酵了几天,但方向已经跟六月完全不同了。有人翻出了她2016年进家族时的旧物料,那时候她还很小,在练习室的角落里劈叉,一群男孩在旁边目瞪口呆。有人截了她在公演追光里抬眼睛的那一秒,标题写着“她好像知道自己站在这里了”。还有人开始讨论她过去六年里缺席过哪些舞台、又补上了哪些舞台,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讶。
辛愿没有花太多时间去看那些东西。她偶尔刷到几条,看完就退出去了。那些话没有让她觉得轻飘飘的,也没有让她再像六月那样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把每一条都读进去。她只是觉得,公演那两场给了她一样很实在的东西:她在台上站住了,追光里那两句是她自己唱完的。这件事是真的。网上的评论变来变去,但这件事不会变。
张极来找她是在回重庆之后的第三天晚上。
那天加练结束得不算太晚,十点多就散了。辛愿洗完澡本来打算躺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是张极发来的:“你睡了吗。”
“没。”
“出来一下。楼下花坛旁边。”
辛愿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窗外。重庆的七月夜里还是热的,但十八楼楼下那个小花坛旁边有棵很大的黄桷树,树荫浓到连路灯的光都漏不下来几缕,算是这附近晚上最凉快的地方之一。她套了件薄外套下了楼。
张极已经在那儿了。他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汽水,另一瓶放在脚边的水泥台子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她招了一下手。
“坐。”他说,拍了拍旁边的水泥台子。
辛愿在他旁边坐下来。张极把脚边那瓶汽水递过来,瓶盖已经拧开了。“冰的,但没那么冰。”他说,顿了一下,“你晚上喝太冰的不好。”
辛愿接过来喝了一口。张极自己也拧开那瓶,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搁在膝盖上。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短袖,头发没怎么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跟练习室里那个张牙舞爪的张极不太像。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没说话。花坛里的虫鸣声很响,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从山城起伏的路面上传过来。张极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在汽水瓶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辛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低到跟他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嗓门完全不搭。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件事我谁都没说过。连苏新皓都没说。”
辛愿侧头看他。张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花坛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上,表情很认真。
“去年有一段时间,”张极说,“我特别怕上台。”
辛愿的手指在汽水瓶上停住了。她看着张极的侧脸,没有说话。
“就是蝴蝶效应之前的那段时间。”张极的声音闷闷的,“联排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在拖后腿。舞蹈动作我怎么练都觉得不够顺,声乐那部分老师也说我气息不太稳。后来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上台之后跳错了,所有人都在台下看着我,然后我站在台上动不了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像他平时的笑,有点苦。“醒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敢跟任何人说这件事。第二天去练习室,我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练得特别狠。但练得越狠,晚上躺下来就越怕。怕第二天联排的时候,我还是不行。”
辛愿看着张极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平时说话的时候手会跟着比划,但今天那只手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
“你为什么不跟别人说。”辛愿问。
张极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所有人都在慌。”他说,“苏新皓要管设备,左航要盯走位,朱志鑫自己身上也压着东西。我要是再说‘我害怕’,那算什么。我平时就是那个闹腾的,闹腾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大家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辛愿听着这些话,胸口有一个很轻的、像针尖一样的东西扎了一下。张极说“闹腾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大家会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句话她太熟了。她自己也一直在做这件事。用“没事”和“挺好的”把所有人挡在外面,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用,说了只会让别人为难。但张极的理由跟她不太一样。她的理由是“我不值得被操心”,张极的理由是“我不能添麻烦”。说到底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
“后来公演的时候,你上台了。”辛愿说。
“嗯。”张极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上台之前我在通道里站着,手抖得不行。然后你经过我身边,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个和声垫得很稳’。”
辛愿想起来了。那天在侧幕通道里,张极的耳返还没摘,额头上全是汗。她经过的时候说了那句话,说完就走了。
“那句话其实很短。”张极说,声音有点哑,“但你走了之后,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我想,如果我跳错了,至少我旁边的人知道我的和声是稳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但当时我就这么想的。后来上台了,跳完之后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转过头看着辛愿,眼睛在黄桷树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亮。“所以今天我想跟你说,你那天那句话对我挺重要的。”
辛愿看着张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它会对张极有什么影响。她只是觉得他的和声确实稳,就顺嘴说了。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张极记到了现在。
“你那天在楼梯间看手机的时候,我特别生气。”张极继续说,语气比刚才平了一点,但那种平里面压着东西,“不是气你看手机。是气你一个人坐那儿。因为我太知道那种感觉了。一个人扛着,觉得自己扛得住,其实快被压垮了还死撑着。我去年就是这样。所以那天看见你坐在楼梯间里看那些帖子,我就想,我绝对不能让这个人在楼梯间里把那些东西全咽下去。”
辛愿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汽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凝了很多,顺着瓶壁往下滑。
“张极。”她开口,声音有点紧。
“你不用说什么。”张极很快地说了一句,然后又补了一句,“不是,你可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辛愿被他那个赶紧找补的样子弄得笑了一下。很轻,但笑了。张极看见她笑,肩膀松了一点。
“我去年如果知道你在怕上台,”辛愿说,语速不快,“我会跟你说的。我会跟你说你的和声一直都稳。不只是那天。”
张极看着她,没说话。
“你怕上台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辛愿说,“就像你说的,一个人扛着扛不住的时候,找个人在旁边坐着。”
张极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把脸转开了,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揉得有点用力。再转回来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点逞强的语气:“行。那说好了。以后你要是再一个人蹲楼梯间,我就下去把你拽上来。我不管你当时在干嘛,拽上来再说。”
“你也一样。”辛愿说。
张极点了一下头,很用力。然后他把汽水瓶举起来,朝她晃了一下:“碰一个。说定了。”
辛愿也把瓶子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塑料瓶碰在一起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张极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瓶子放在脚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说“苏新皓找我,估计又在说群里的那个什么声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她:“你还不上去?”
“坐一会儿。”
张极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他朝她摆了摆手,往十八楼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句:“别坐太久,有蚊子。”
辛愿朝他挥了一下手,张极才真的走了。
她一个人在花坛旁边坐了一会儿。重庆的夏夜从黄桷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泥台子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把汽水喝完,正要站起来回宿舍,手机亮了一下。
太原的号段。
一段音频文件。没有文字。辛愿点开。
钢琴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跟之前那段“反复往上走”的旋律完全不一样。这次的旋律更慢,音区更低,音符之间的间隔更长。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坐在琴前面,手指落在琴键上,每个音都按得不是很用力,但每个音都停得很稳。旋律没有往上走,也没有往下落。它停在一个很平的地方,不高不低,像是在等另一个人来敲门。
整段听完,辛愿低头看了一眼消息。张子墨在音频下面跟了一行字:
“这一次,不用你回。听就行。”
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标题栏里的名字,先不告诉你。等有一天你来重庆,或者我去重庆,我弹给你听。”
辛愿看着这两行字,坐在花坛旁边,忽然觉得张子墨这个人把“分寸”两个字做到了极致。他说“不用你回”,但他把那段旋律的标题藏着,像是一个很轻的钩子,钩着她往前多走一步。他说“等有一天”,但他没有说“我希望你来”,也没有说“我想去”。他只是把两种可能都摆在那里,让她选。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十八楼走。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张极坐在沙发上,苏新皓站在旁边,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张极看见她进来,喊了一句“辛愿你过来看一下这个声明草稿”,辛愿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苏新皓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很短的声明,大意是针对此前网络上关于练习生选拔的不实信息,公司已经完成了取证,后续将通过法律途径维权。
“你觉得怎么样。”苏新皓问。
“可以。”辛愿说。
“还有一段是关于你的,想听听你的意见。”苏新皓往下滑了一段。那段话写得很克制,只说“辛愿自2016年加入家族以来,参与训练及考核共计六年,所有舞台及分组均经内部综合评定”,没有煽情,也没有过度解释。
辛愿看完了,说“这样就行”。苏新皓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收回去。张极在旁边伸了个懒腰,说“搞定,睡觉睡觉”。三个人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楼梯间门口的时候,辛愿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灯没亮。她想起半个月前自己坐在这扇门后面的台阶上看手机的样子,觉得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回到宿舍之后,辛愿躺在床上,把张子墨发来的那段音频又听了一遍。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发出去:
“听了。旋律停在的地方,像一扇没关的门。”
张子墨回得不算快。
“门开着。你什么时候想进来,就什么时候进。不用敲门。”
辛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重庆的七月夜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黄桷树叶子被晒了一天之后残留的那点草木气。她忽然想起张极在花坛旁边说的那些话。他说他怕上台,说他做梦梦见跳错,说他不敢跟别人说。她想起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失眠、腰疼、还有那些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看手机的晚上。她跟张极怕的东西不一样,但怕的方式是一模一样的。都是把东西藏起来,然后假装自己扛得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明天还有集训。登陆计划还远没有结束。但今天晚上,她知道了两件事。第一,张极这个人,闹腾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第二,张子墨写了一段旋律,停在一个很平的地方,标题栏里写着她的名字,然后跟她说“不用你回”。
她把这两件事放在心里,翻了个身,慢慢地睡着了。1
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