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广州,热得像一块被烧透的铁板。
从机场到场馆的路上,车里空调开得很足,但辛愿还是觉得胸口闷着一层什么东西,散不掉。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被热浪扭曲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安全带。坐在她旁边的张泽禹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那边冷气出风口的方向朝她偏了一点。
公演定在七月的第一个周末,连着两场。登陆计划系列的这场演唱会,从筹备的第一天起就被所有人当成了一道分水岭。不是普通的舞台,不是月末考核,是台下坐着几千个人的、有直播有灯牌的、真正意义上的公演。练习室门上贴的倒计时牌在最后几天里数字越来越小,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连张极都不怎么闹了,偶尔在练习室外面碰到辛愿,也只是用力地拍一下她的肩膀,说一句“加油”,然后走进自己的排练室。
公演前一天晚上,辛愿又没怎么睡好。但这次她没有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看手机。她在练习室的地板上靠着镜子坐了一会儿,朱志鑫在旁边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后来张泽禹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在她另一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三个人在练习室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没有人说话,但辛愿回宿舍之后睡了四个多小时,比前几天都好。
公演当天。
后台的化妆间里挤满了人。化妆师穿梭在各个座位之间,发胶和定妆喷雾的气味混在一起。辛愿坐在镜子前面,化妆师在给她压眼尾的颜色。镜子里映出身后的男孩们,黑色的演出服,头发被造型师抓成各种形状。张极在对着镜子练表情,嘴里念念有词。余宇涵在跟苏新皓确认耳返,手在耳朵旁边比划着什么。朱志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张泽禹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手里转着一瓶没开的水。张峻豪坐在另一头,低头看着歌词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左航靠在墙边,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经过辛愿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开场曲是《逆战》。全员上台。
鼓点砸下来的那一刻,辛愿站在队伍里,脚下传来地板被踩实的震动。台下的人声涌上来,像潮水漫过脚踝。她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嗓子是紧的。她能感觉到声带在震动,但那种震动没有完全送出去。她余光里看见左航的侧脸,下巴微微收着,在控制声音。她逼着自己把下一句的气沉下去。
《少年郎》接得很快。走位换了几次,辛愿在第二次副歌的时候从队伍左侧切到中间,张泽禹刚好从右边切过来,两个人的肩膀在灯光里错了一拍。张泽禹没有看她,但他的步子比排练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点,刚好让辛愿的切位不那么赶。辛愿在那个间隙里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部分唱稳了。
《波斯猫》上场之前,辛愿在侧幕后面站了一会儿。这是一首舞蹈强度很大的歌,队形变化密集,中间有一段她和张峻豪、苏新皓三个人的交叉走位。张峻豪从另一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没有看她,但说了一句“中间那段,你往我这边靠半步,别往苏新皓那边挤”。辛愿侧头看了他一眼。张峻豪的表情很平,目光看着台口的方向。“你往我这边靠,我挡得住。”他说完就走上台了。
《波斯猫》的舞台灯光是粉紫色的,台下尖叫声很大。辛愿在中间那段交叉走位里按张峻豪说的做了,往他那边靠了半步,张峻豪的肩背刚好卡在她和舞台边缘之间。那个走位很顺,顺到台下的人大概根本看不出来他们调整过。
《狂恋》是左航、苏新皓和张峻豪的三人舞台。辛愿站在侧幕后面看完了整首。左航在台上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那种安静的、收着的劲儿在舞台上变成了一种很锋利的控制力。苏新皓的高音从伴奏里劈出来的时候,侧幕后面的工作人员都抬了一下头。张峻豪的rap段落咬得很紧,每一个尾音都往下砸。辛愿看着他在台上那个样子,想起他在练习室里一遍一遍重来的深夜。
《花花公子》是朱志鑫、张泽禹和张极的RAP舞台。朱志鑫在台上的状态很稳,稳到像是他把所有东西都算好了。张泽禹的flow很干净,不抢但每一句都在。张极在台上的表现力比排练的时候还要放,大概是因为台下有人。辛愿在侧幕后面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轮到了那个全员舞台。
曲目单上写的是《不死鸟》。前奏响起来之前,灯光全部暗了下去。舞台上一片黑,只有台下那些灯牌的光从缝隙里渗上来。辛愿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束追光从舞台正上方打下来。
光柱落得很准,刚好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掉了,她看不见旁边的张泽禹,看不见另一侧的左航,看不见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小,小到只剩那束光和她自己。
辛愿站在追光里,开口唱了第一句。
嗓子是松的。也许是因为刚才在侧幕后面看了那么多舞台,也许是因为张峻豪在《波斯猫》之前说的那句话,也许是因为朱志鑫在某个深夜的练习室里说过“你在台上不用藏”。她不知道是哪一样起了作用。但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很稳,比她以为的要稳。
追光跟着她移动。她从舞台偏左的位置往中间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她抬起了眼睛。没有看地板,没有找镜头。她看向台下,看向那片被黑暗吞掉的、看不见人脸的空间,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看见了侧幕。
侧幕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影。她看不清谁是谁,但她知道张峻豪大概靠在最近的那根钢架旁边,左航大概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朱志鑫大概在更后面。他们都在看她。那种“被看着”的感觉没有让她紧张。反而像是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很稳,不推,只是托着。
第二句唱完。追光收掉。全员灯光重新亮起来,所有人切入《不死鸟》的齐舞队形。
辛愿收回视线,迈步切进队伍里。动作很干净,没有一丝犹豫。
整场结束之后,所有人回到后台。张极第一个冲进休息室,把演出服的外套脱下来往沙发上一扔,喊了一句“热死了”,然后整个人瘫在地板上。余宇涵跟在他后面,蹲在角落里找水喝。苏新皓在跟工作人员确认下一场的设备细节,语速很快。朱志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还没有完全平下来。
辛愿靠着墙站着,膝盖有点发软。她刚才在台上没觉得,下台之后才发现腿是抖的。张泽禹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把自己手里的水瓶递过来,瓶盖已经拧开了。
“喝。”他说。
辛愿接过来喝了一口。张泽禹没有走开,站在她旁边,像是在等她把水喝完。
“你刚才在追光里。”他说,声音很平,“看了侧幕一眼。”
“嗯。”
“看见什么了。”
辛愿想了一下。“看见有人在。”
张泽禹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谁”或者“几个人”。他只是把水瓶从她手里拿回去,拧好盖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左航从门口走进来。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一点,呼吸还有些沉。他走到辛愿面前,站定了,看了她一会儿。
“你刚才在追光里,”他说,声音不高,“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手是垂着的。”
辛愿愣了一下。
“你以前唱这种part的时候,手会攥着。”左航说,“刚才没攥。”
辛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没有。她刚才站在追光里的时候,手是自然垂在身侧的,没有攥拳头,也没有抓衣服。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左航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行。”他说,然后转身走开了,去旁边拿水。
张峻豪从更后面走进来。他经过辛愿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没有坐下来,也没有递东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追光里那两句,比联排的时候稳。”
“你听见了。”
“我在侧幕。听得见。”张峻豪说完就走开了,去角落里坐下来,开始拆鞋带。
朱志鑫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他没有说什么“你今天很好”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辛愿面前,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跟张峻豪那种带着确认意味的按法不太一样,更轻,更短,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回去之后睡一觉。”朱志鑫说,“明天还有一场。”
辛愿点了一下头。
公演结束之后的那个晚上,辛愿回到酒店,洗完澡坐在床边。她的身体很累,累到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胀的信号,但脑子是清醒的。她拿起手机,本来想看一眼时间,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消息提醒已经堆了很多。
她点开了其中一个。
是苏新皓发来的截图。截图里是一条社交平台上的帖子,标题写着“生于火焰现场repo:那个站C位的女练习生,追光那两句我起鸡皮疙瘩了”。帖子内容不长,写的是现场感受,说辛愿在追光里的那两句唱得比任何一次物料里都好,声音稳,眼神有东西。评论区里的风向跟半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有人说“她好像真的撑住了”,有人说“之前那些说空降的出来走两步”,也有人说“追光那两句我来回拖了三遍”。
辛愿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往下滑了一点,又看到了一条帖子,标题是“辛愿 追光”,配图是她在舞台上站在光柱里的截图。图片里的她抬着眼睛,表情很平,但眼睛里确实有东西。
她没有那种“赢了”的感觉。但她心里那块从六月开始就一直往下沉的东西,好像停住了。不再往下沉了。
苏新皓的消息紧跟着又来了一条:“看到了?”
辛愿回:“看到了。”
苏新皓:“不用太在意网上的话。但这次他们说的是对的。”
辛愿看着这句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出去的是:“谢谢。”
苏新皓没有回。但过了一会儿,张泽禹发来了一条消息,很短:“糖吃了吗。没吃的话明天补。”
辛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都笑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好”。
左航没有发消息。但辛愿知道,左航大概觉得不需要发。
手机又亮了一下。太原的号段。
张子墨发来的消息比平时长。
“今天公演。我在网上看了一些现场出来的片段。追光那两句,我听了三遍。”
“我在琴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弹了一段新的东西。不是之前那首。是新的。弹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过你站在追光里的那个画面。那段旋律跟之前不一样,没有那么往上走了。它停在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像是在一个房间里,有人在等另一个人敲门。”
“我把那段录下来了。但我还没发给你。”
“辛愿,我给这段旋律写了一个标题。标题栏里写的是你的名字。”
辛愿看着最后那几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张子墨没有说“你回我”或者“你怎么想”。他只是把那段话放在那里,像是把一样很重的东西放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然后退开了一步。
辛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广州的夜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跟重庆的夜不太一样。但手机屏幕的光是一样的。
她闭上眼睛。追光里那几秒的安静,侧幕后面那些站着的人,苏新皓的截图,张泽禹的糖,张峻豪的“比联排的时候稳”,左航说的“没攥”,朱志鑫按在她头顶的那一下,还有太原那个在琴房里把她的名字写进标题栏的人。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很满。
但她没有觉得喘不过气。她只是觉得,自己大概可以试着,不再往后退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