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的第二周,重庆的闷热到了极致。
十八楼的空调像是超负荷运转的老旧风箱,呼呼地吹着,但只能在出风口周围制造出一小片虚弱的凉意。练习室里,汗水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有时候甚至能盖过伴奏的背景音。
今天是小组联排的最终验收。不是正式的公演,但台下坐满了导演组、声乐老师和舞蹈老师。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辛愿站在队伍最中间。黑色的排练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她的头发扎得很紧,光洁的额头露出来,没有任何遮挡。
音乐前奏响起的瞬间,练习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瞬。辛愿在心里默数着拍子,一,二,三,四。
鼓点砸下来。她起势,身体随着节奏切入。前面的齐舞部分她跟得极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到了副歌,所有人向两侧散开,将中间的舞台留给了她。
这是那致命的四拍solo。
辛愿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有过短暂的空白,但朱志鑫那天夜里在练习室说的话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扎在她的潜意识里——“你在台上不用藏。”
她深吸了一口气,视线没有往地上看,也没有在找镜头。在切步转身的那一瞬,她看向了练习室正前方,看进了人群里。
张峻豪站在导演组后面。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坐着,而是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他的目光很沉,死死的锁在她身上。辛愿的视线撞进去的那一刻,身体的本能接替了大脑的思考。她顺着那个目光,把接下来的两个动作做得极其舒展,肩背的线条拉开,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利落。
左航站在张峻豪旁边不远处,表情很安静,但在辛愿视线扫过来的那一秒,他极其轻微地颔了一下首。
四拍结束。辛愿收回视线,切入队伍里。
直到整首歌结束,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辛愿才发觉自己掌心里全是冷汗。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有些发懵。
“不错。”导演组的人合上本子,点了点头,“这次C位立住了。尤其是中间那四拍,眼神很亮,没有飘。”
辛愿微微鞠了一躬。
解散之后,其他人还在讨论刚才的细节。张极直接扑过来,给了她肩膀一拳:“辛愿你刚才太帅了!那个转身,绝了!”
辛愿被他锤得咳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宇涵已经递了条毛巾过来:“擦擦汗,你刚才脸都白了。”
她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这时,视线里出现了一瓶已经拧开盖的矿泉水。
左航拿着水,站在她面前。他今天穿了件白T,身上没出多少汗。他把水递到她手里,看着她仰头喝下第一口,才缓缓开口。
“你刚才在台上,没有藏。”
只有五个字。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阵穿堂风,吹开了她心里那些厚重的云层。辛愿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左航,点了点头:“嗯。没藏。”
左航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满意的笑。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开了。
辛愿站在原地,看着左航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被深深理解的熨帖。
然而,这丝熨帖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当她拿着东西准备回宿舍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处,被一个人截住了。
张峻豪。
他挡在走廊中间,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紧紧抿着。头发因为出了一身汗,微微有些凌乱,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紧绷的冷意。
“张峻豪?”辛愿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张峻豪没有退让,反而往前逼了一步。他抓着她的胳膊,力道不算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将她拉到了走廊旁边没有监控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透着沉闷的风。张峻豪松开手,转过身面对她,眼神里像是压着一团火。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睡好?”他问,声音压抑着。
辛愿愣了一下:“没有,我昨天睡……”
“你别骗我。”张峻豪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但又迅速压了下去,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你刚才在台上,虽然动作没错,但你起手前的那个呼吸我看得太清楚了。你紧张得连肩膀都在发僵。如果不是左航在台下看着你,你刚才能撑下来吗?”
辛愿被他的话堵得一窒。她看着张峻豪,发现他的眼圈有一点点发红,那是一种混合着焦躁、心疼和被排斥在外的委屈。
“你失眠了那么多天,为什么没有找我?”张峻豪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
辛愿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张峻豪,我……”
“你找朱志鑫。”张峻豪的声音闷得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磨,“因为朱志鑫能懂你,能陪你坐着。你找苏新皓,因为苏新皓能帮你抠动作,告诉你你值得。你甚至能接受张泽禹的一颗糖。那我呢?”
他指着自己,手指微微发颤:“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永远只能排在后面?是不是因为我不会说那些大道理,不会像左航那样看穿你,所以你觉得跟我说没用?”
“不是的。”辛愿急切地反驳,她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我没有那么想。”
张峻豪任由她抓着,但身体依然僵硬。他看着她,眼底的委屈像是一汪化不开的墨:“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辛愿,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台上,我其实特别害怕。我怕你出错,怕你被人说不好,我更怕你下来之后,什么都不说,一个人躲进洗手间去难过。我都站到离你那么近的地方了,你为什么还是看不见我?”
辛愿被他话语里的重量砸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张峻豪的安全感,其实比她还要脆弱。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别扭,都只是因为他太在乎,在乎到哪怕她只是在这件“失眠”的小事上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他,他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她排除在外了。
“张峻豪。”辛愿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虽然轻,但很坚定,“我不找你,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在我心里,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张峻豪的呼吸一滞,愣愣地看着她。
辛愿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说过这么直白的话,但今天她不想再逃避了。她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却反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朱志鑫像一面镜子,他看清我,也让我看清我自己。左航像水,他总能包容我的逃避。苏新皓像灯,他在前面拉我。可是你……”辛愿看着他,声音有些发哑,“你是火。你让我觉得,就算我站在最暗的角落里,你也能把我找出来。可是张峻豪,我现在还不习惯被别人这样拽着。我怕我承受不住你的火,也怕我靠得太近,会烫伤你。”
张峻豪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角的手,那些刚才还像刺猬一样竖起来的锐利、委屈和焦躁,像是被一场温水慢慢泡软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一声极其自嘲的苦笑。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太会折磨人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不起。”辛愿说。
“别跟我说对不起。”张峻豪反手,一把抓住了她拽着他衣角的手,十指紧扣。他的手心很热,带着潮湿的汗意,却极其用力,“你只要记住,下一次,不管你是在失眠,还是觉得快要撑不住了,你哪怕只是来踹一脚我房间的门,我也会马上醒过来。你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
辛愿被他紧紧握着手,那种被需要、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像一股热流,顺着指尖一直烫到了心底。她看着他红色的眼眶,点了一下头。
“好。”她轻声答应。
张峻豪得到这个字,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把那股差点没憋住的酸涩压了回去。再抬起头时,虽然眼睛还有些红,但那种紧绷的戾气已经散了。
“走吧。”他松开手,顺手把她因为拉扯而有些歪的领口扯平,“回去洗个澡。你身上这汗味,真挺重的。”
辛愿愣了一下,然后被气笑了:“你刚才还那么深情,现在嫌弃我汗味重?”
“深情归深情,卫生归卫生。”张峻豪撇了撇嘴,推开门,外面的走廊灯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快点。等会儿去食堂晚了,张极能把肉全吃光。”
傍晚的食堂里,气氛十分热闹。集训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每个人都像饿狼一样盯着桌上的饭菜。
张极和余宇涵为了最后一块红烧肉展开了激烈的筷子战,苏新皓在旁边一边拉架一边偷偷夹走了一块排骨。张泽禹安安静静地喝着汤,偶尔抬眼看看周围的闹剧。
辛愿端着餐盘坐下,朱志鑫很自然地把她爱吃的菜推到了她面前。
“吃这个。”他语气平缓。
辛愿刚要去夹,旁边的张峻豪直接把自己的盘子伸过来,仗着手长,先一步夹了两块肉放进辛愿的碗里,然后才把盘子放下。
“吃这个。”张峻豪语气生硬,但没有看任何人。
朱志鑫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张峻豪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移到了辛愿脸上。辛愿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拉扯,赶紧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左航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嚼着菜,看着这一幕,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今天这顿饭,吃得可真够挤的。”
张泽禹放下汤碗,顺口接了一句:“是啊。食堂的桌子太小了。”
这话一语双关。桌上几个人都心知肚明。张极和余宇涵两个迟钝的,还在为那块红烧肉到底归谁而争执不下。
晚上回到宿舍,辛愿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子墨。
他今天发来的消息,没有了平时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平静,反而透出一种隐隐的锐利。
“今天集训视频的路透。你站在C位,跳得很好。但我看到,你下台之后,张峻豪把你拉进了楼梯间。”
辛愿看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张子墨远在太原,是怎么能把这些细节看得这么准的。
“辛愿。”张子墨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你是不是,开始往前走了?你接受了朱志鑫的陪伴,接受了苏新皓的指导,连左航的一个眼神,你都能稳稳地接住。那为什么,我在太原,连你是怎么失眠的,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这些话,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平时冷静的克制,甚至有一丝吃味。张子墨一直像是一阵风,永远在远方盘旋。但他现在似乎在用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表达他的不甘。
辛愿看着这些文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涩意。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她没弹琴,也没发文字。她只是把今天联排时的那首曲子,轻轻地哼了一段。
哼完之后,她发了条文字:“我没有把你排在最后。你写的曲子,是我每天晚上睡觉前唯一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东西。只是张子墨,你不在十八楼,我习惯了不去麻烦那些太远的人。”
发出去之后,过了很久。久到辛愿以为他可能生气了。
然后,手机屏幕亮了。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我知道了。早点睡。”
没有多说什么,没有那种一定要逼出个结果的逼迫。但辛愿看着那几句话,心里觉得又沉了一分。张子墨的退让,总是让人心疼。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又亮了。是左航。
“今天你那四拍,很好。以后保持这样。不要因为别人,再把眼睛垂下去。”
辛愿看着这条消息,回复了一个“好”。
然后,是朱志鑫的消息。
“今天睡个好觉。如果睡不着,我在练习室留了灯。”
她挨个回完,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闭上眼睛前,她忽然想起张峻豪在楼梯间说的那句“哪怕你只是来踹一脚门”。她微微蜷起身体,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觉得,或许她真的应该试着去相信。她值得他们这样围着她,也值得被这样深刻地爱着。
夜很深了,十八楼的灯一盏盏熄灭。辛愿闭上眼,听着耳机里张子墨弹的那段“反复往上走”的旋律,缓缓沉入了梦乡。这是她失眠半个月以来,睡得最稳的一晚。1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